[創作] 被記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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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太會被別人記住的人，至少我的人生經驗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從小到大都沒什麼特點，論長相，我的臉就是那種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印象的普通臉孔，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樣子？很簡單，只要叫AI生成一張「普通常見的台灣男性臉孔」，那大概就是我的臉了。

 論身材，167公分在男生裡是個不算太矮、但也不突出的身高，剛好處於不中不下的中間值。

 但一個人活著，總該有些優點吧？

 要我說的話，我想我的優點就是「普通」吧，我沒有任何擅長的事情，從小學到大學的考試成績，我的平均分數都是70分，是一個剛好合格、看上去也不會太差的分數。

 要是能幫自己的人生打分數，那我想我的人生也是剛剛好的70分吧。

 當然，出社會後的我也有一個普通的工作，就是便利商店的店員。

 便利商店店員，這份工作應該是全台灣最全能、但又最不容易被別人記住的工作了。

 儘管身為店員的我們必須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一下要泡咖啡、一下要幫客人操作機器，店裡每分每秒都忙到不行，有些奧客上門的時候都是一副因為你是店員、所以你什麼都要會，客人提出的任何要求都要做到，完全把我們當成工具來使用。

 工作上的壓力、客人帶來的情緒問題，這些都是造成店員離職流動的主因。

 當然，我也面對過無理取鬧的客人，但我總是帶著笑臉來應對，面對這種客人，跟他吵架無濟於事，把他當笑話看反而能讓自己多活幾年。

 或許這正是我唯一的優點，不管面對多蠻橫的客人，我都可以把情緒放到一邊，用笑臉來處理每個問題，就算他們下次來還是一副有錢就是大爺的嘴臉，我還是會做好自己的工作。

 一段時間後，因為早班跟晚班陸續補進新同事的關係，我被調到了大夜班，不過大夜班沒有比較輕鬆，雖然不用處理那麼多客人，但補貨、清潔等雜事都是大夜班的工作。

 這個時段的客人不多，但有一位客人讓我印象深刻，因為她第一次來店裡的時候就差點沒把我嚇死。

 記得我當時事情忙到一個段落，店裡也沒有客人，於是我打算休息一下，蹲在櫃檯後面偷偷滑一下手機。

 我剛把手機拿出來，自動門就突然打開來，並發出了便利商店的招牌音樂聲。

 有客人來了？我趕緊把手機收起來，並從櫃檯後面站起來一看，發現自動門確實是打開的，但並沒有看到客人的身影。

 「什麼啊，又來了……」我鬆了一口氣，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通常是外面路過的人、或是有昆蟲飛到感應器上造成的。

 我又一次蹲下來，打開Threads還滑不到幾篇，櫃檯前突然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你好……」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結果抬頭一看，一個人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櫃檯前方，正居高臨下低頭看著我。

 「哇！」我嚇到直接從櫃檯後面跳起來，瞬間恢復成店員模式：「請……請問需要什麼？」

 站在櫃檯前方的是一名年輕的女生，而我一看到她，腦中自然浮現出「骷髏」這個詞。

 她身上穿著一件毛衣外套跟牛仔褲，可以看出衣服的尺碼都不大，但穿在她身上就像套在竹竿上一樣，外套跟褲子都顯得很寬鬆，讓人懷疑她身上到底有沒有肌肉，加上慘白的膚色跟削瘦的臉頰，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具白骨。

 「……請幫我結帳。」那女生的聲音像羽毛一樣飄在空中，幾乎沒有存在感，她一邊把要買的東西放到櫃檯上，是幾瓶飲料、餅乾，還有布丁。

 「好的，請問有會員跟載具嗎？」

 我冷靜下來，露出店員的招牌笑容，假裝成完全沒被嚇到的樣子來幫她結帳，結帳過程中，我甚至擔心她會不會拿出冥紙來付錢，因為我在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一點氣息，就連她剛才走進店裡、在架上拿商品的時候，我也完全沒聽到她的腳步聲。

 還好，她拿出來結帳的是新台幣，最後小聲地跟我說了一聲「謝謝」後，踩著無聲的腳步離開了。

 在這間店工作了這麼久，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這名客人，既然會在半夜出來買東西，代表她就住在附近嗎？

 事後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她是大夜時段的固定客人之一，每天差不多半夜三點的時候，那女生就會來店裡買東西。

 她買的都是飲料、零食等東西，看起來像是熬夜在補充體力，不過她身材這麼瘦，這樣熬夜真的可以嗎？

 有一天幫她結帳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說：「妳每天都這個時間來呢。」

 她正要拿出錢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跟她閒聊：「嗯……對啊……」

 「我覺得人晚上還是要睡覺，這樣對身體比較好。」我說，但我一說出口就後悔了，這種話從一個大夜班店員的嘴裡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我也知道，只是……」她看著我的臉，像是要把我的表情拍下來似的眨了一下眼。

 「怎麼了？」

 我等著她開口，但她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低下頭把買的東西裝進袋子裡，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後就離開了。

 她離開後，我呆立在櫃檯後面，各種情緒在胸口前糾結成一團，天啊，我到底做了什麼？

 有些極度社恐的人，他們不喜歡跟別人交談、也不喜歡被記住，在常去的店家，他們只要發現自己會被認出來後，就可能再也不會去光顧了。

 我該不會做了一樣的蠢事吧？明明她一副就是不想跟人說話的樣子，我卻還是笑著要跟她聊天，這根本是在折磨她呀……

 那個時候我做出了決定，之後她再來店裡，我一定會裝成不認識她的樣子，除了結帳的對話之外，我絕對不會說出多餘的話了。

 但之後過了好幾個禮拜，那女生再也沒來店裡了。

 或許就跟我想的一樣，她是不喜歡被人記住的極度社恐，而我那天的行為，讓她決定再也不來這間店了。

 不管我心裡多麼懊惱後悔，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但差不多是在同個時間，我開始對這份工作產生了厭倦。

 有句話說得好，想知道人類有多貪婪自私嗎？去服務業看看吧，那裡什麼妖魔鬼怪都能遇到。

 我已經看膩了那些奧客的嘴臉，儘管我每天都帶著笑臉來上班，但我可以明顯感覺到，我臉上的笑容正在變得僵硬，甚至慢慢消失。

 至於那名女生，她還是沒有再來店裡。

 曾經有好幾次，店裡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自動門會突然打開，卻沒有客人進來。

 這個時候我都會希望是她來了，或許在我低頭玩手機的時候，她就會跟上次一樣無聲無息地站櫃檯前面，然後用跟羽毛一樣輕飄飄的聲音說她要結帳……

 但我一直沒有等到那一刻。

******

 那一天，半夜三點，我正在拖地的時候，一名客人進來店裡買了一罐咖啡。

 我放下拖把到櫃檯後面幫他結帳，但這名客人結完帳後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櫃檯前盯著我的臉，喃喃說了一句：「真像啊……」

 「嗯？」我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客人，是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我在腦海中搜尋這張臉，卻沒有找到類似的結果。

 「沒事，不好意思……」

 那名客人拿起咖啡離開了，但十分鐘後他又回到店裡，這次他手裡抱著一本像是畫冊的本子，直接跑來跟我說：「打擾一下，請問這是你嗎？」

 男子打開畫冊的其中一頁展示在我面前，那是一張人臉的素描畫。

 我像照鏡子一樣睜大眼睛盯著那張畫，那是我的臉，雖然有些小地方沒描好，但畫中的人的確是我。

 「是我沒錯，請問這張畫是？」我問。

 男子沒回答，而是丟出另一個問題：「你認識我女兒嗎？她的名字是……」

 男子說出一個名字，但我沒有聽過，於是男子又描述了他女兒的特徵，這次我一聽就認出來了，他女兒正是那個像骷髏頭一樣的女生。

 「我記得她，她之前晚上常來買東西，」我說：「不過最近都沒看到她了，她還好嗎？」

 男子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影，低下頭來說：「能跟你聊一下嗎？」

 現在店裡也沒其他人，於是我跟男子來到顧客休息區的位置坐下，男子把畫冊放在桌上，說：「這是我女兒的畫冊……她已經生病去世一段時間了。」

 男子語氣停頓一下，又說：「其實她已經生病很久了，不管身體還是心裡都是。」

 看到男子憂傷的表情，我知道不方便多問，便先不說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這本畫冊，也跟她生的病有關係……」男子輕輕摸了一下畫冊封面，語氣柔和地說：「我女兒……她有一種特殊的強迫症，就是一天中只要看到別人的臉，她就會強迫自己把那些臉都畫下來。」

 「啊，所以剛才那張畫就是她畫的？」我問。

 男子點點頭，一邊把畫冊攤開來，裡面是各式各樣的臉部素描畫，每張畫的右上角還標有日期，其中出現最多的正是男子的臉，另外還有一名中年女性的臉，我猜那就是男子的太太、那女生的母親。

 其他還有不同人的臉部素描，不過從他們頭上戴的帽子等配件來看，多少可以猜到那些人的身分，其中有社區保全的臉、飲料店跟速食店員工的臉、還有外送員戴著安全帽的臉。

 當然，其中也有我的臉，從右上角的日期來看，我被調到大夜班後，我的畫像就開始出現了。

 「其實我對你的臉特別有印象，所以剛剛才會一眼就認出你。」男子說著，一邊把我的畫像跟其他人的畫像放在一起。

 我本來還沒注意到，但這樣一擺後，我馬上就發現了。

 在所有的人臉素描畫裡面，只有我的臉，每一張都是帶著笑容的。

 「她把你畫出來的時候，你臉上總是在笑，彷彿她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對她微笑……我跟太太一直在猜你到底是誰，我平常很少來這間便利商店，今天一來，總算知道了。」

 「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男子接著又說：「你早上下班後，能來我們家一趟嗎？有件東西我想請你看一下。」

 男子的眼神跟語氣都很誠懇，但突然要去陌生人的家，我還是有點警覺：「請問是什麼呢？」

 「其實……」

 男子皺起眉頭開始猶豫，像是在思考該用哪些文字來表達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女兒去世後，她的房間我跟太太都沒有動過，但是每天早上，我們還是能在她的房間外面聽到她在畫素描的聲音……」

******

 早上七點交接下班後，我來到了男子的家，他和太太一起來迎接我，並一起帶我到他們女兒的房間。

 她的房間很整齊，書架上都是畫冊跟漫畫，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畫畫。

 而她的書桌上，正放著另一本畫冊。

 男子帶我來到書桌旁，說：「她生病去世後，我們把這本畫冊留在她的桌上，希望她到了天堂後還能繼續畫畫……結果，每天早上我們真的聽到了她在房間裡畫畫的聲音。」

 「請您看一下這本畫冊，她畫的人就是你，沒錯吧？」太太在旁邊說道。

 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我只能伸出手翻開畫冊，一頁一頁看著裡面的每張素描。

 沒錯，那正是我，裡面每一頁畫的都是我。

 但這本畫冊裡的我，跟剛才那本畫冊裡的我不一樣。

 這本畫冊裡的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空洞麻木，連她描繪的線條也變得生硬粗糙了。

 「這些畫都是她去世之後才出現的，」男子說：「我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她要一直畫出這個人的臉，既然你是當事人，希望你能告訴我們答案。」

 「呃……」我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她不來店裡之後，自動門卻經常會自動打開，但沒有客人進來，而且發生的頻率比之前還高。

 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是她，她這段時間仍會來店裡看我……只是工作上的厭倦，已經讓我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就算這樣，她還是把我的臉都畫下來了。

 妳這樣做，是希望我能夠找回笑容嗎？我在心裡問著。

 而她似乎也聽到了我的問題。

 突然間，房間裡出現了一陣「沙沙沙」的摩擦聲。

 「這……是她在畫畫的聲音！」男子馬上反應過來。

 我的手仍停留在畫冊上，我能感覺到畫頁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馬上把畫冊翻到最後一頁，果然，在最後的空白頁上，黑色的線條正在一筆接著一筆憑空浮現。

 我們一起盯著畫筆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而當最後的畫像完成時，男子用手摀住了嘴巴，一旁的太太則已經泣不成聲。

 她這次畫出來的不是我的臉，而是她自己的自畫像。

 但畫中的她變得不一樣了，跟我之前看到的模樣不同，畫裡的她一點都不像骷髏頭，而是有一張圓潤飽滿的可愛臉龐，雙眼裡閃爍著充滿生命力的光芒，嘴角高高揚起，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

 看到她在畫中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跟上班時的笑容不同，這不是為了招呼客人的假笑，而我是發自內心的、最純粹的笑。

 這就是她的目的，也是她想給我的禮物。

 她記得了我的笑容，現在她想要我也記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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