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 亡母來電（六）

[bison520 (Bison)]

我想先列一些老媽的獨家金句，也算是古早時代的老人梗，說不定各位會覺得挺新鮮的（？
）
● 給挑三揀四仍小姑獨處的堂姐：對啦，放心慢慢挑，挑久一點連馬英九妳都能嫁
● 給成績很差的小表弟：國文、數學跟英文三科加起來還沒有一百分，去跟你媽說生日禮
物想要一頭牛
● 給亂發脾氣的我爸：做人這麼失敗還想要兒子養你？人家會逃跑跑到連褲腳都裂開
● 給坐在我家門口的機車上蹺著二郎腿抽煙的女鄰居：去街上坐啦，客人比較多（這個被
鄰居用手機錄音向里長告狀）
● 給她自己：這輩子連一張200元的發票都沒中過，然後三高中風心臟病洗腎癌症都有我！
● 給我的：飯可以一口吃完嗎？事情再大也要一步步來，從最簡單的做起。

我想這或許是老婆總說我吃飯很快的緣故。不管怎麼說，我總是記得她的教誨，面對接下來
的大工程，我決定從最簡單的「送餐」開始。

隔天早上11點，睡不到5小時的我就跟岳母出門，來到市區最大的「家傳」自助餐（化名）
。除了週六沒開外，之前基本上我每天都會來1～2趟，而且必須在早上11點20分前或下午5
點20分前就過來，不然再過10分鐘後可就人潮洶湧了。

一進店門，左手邊排列近四十道菜色，右手邊鐵桌上還放上約十來道，將近60種菜色任君挑
選。但扣除煎炸類、高鉀類、各種菇類筍類、我媽覺得有毒的茄子類、我媽覺得傻瓜才夾的
便宜菜色如豆芽菜/地瓜葉/三色豆類，基本上能挑的剩不到10種。

更致命的是，這位三高人士還拒絕各種較健康的雞鴨魚等白肉類，獨鐘滷煮或白切的五花肉
，而且還要求必須肥多於瘦，不然會吞不下去。

所以我照之前的習慣，拿了一個沒裝白飯的空盒，往裡頭裝滿了蒸蛋、高麗菜、黑木耳、三
色甜椒、苦瓜跟兩塊偏肥五花肉。

這就是她平日會吃得津津有味的菜色，頂多兩三樣會輪換的組合。假如營養午餐同時出現這
幾樣，連小學生都會認為自己被虐待了吧！

我站在炸雞腿前面猶豫了一會兒。
「嗯，你是怕放不下去喔？」張羅自己便當的岳母問。
「我媽之前不會吃這個，不過現在當仙了，應該也不怕什麼三高了。」
「嗯……你照她之前的習慣夾，看她會不會來吃再說。」岳母建議。

這樣一個沒白飯的便當大概都在85～100元間。走出店門外，我在旁邊的飲料店買了一杯半
糖去冰的大杯珍珠奶茶。
「你真貼心喔，連喝的都有安排。」岳母稱讚。
我打個哈哈：「有吃有喝嘛。」

其實在老媽首次化療後的第三天，我就很少再來這家自助餐了，因為她覺得吃什麼東西都是
苦的，肚子再餓卻仍毫無食慾，帶回家的便當只能勉強吃幾口蒸蛋，其他的就直接扔了。因
為那些菜色我也受不了。

她的主食轉為黃色罐頭的補體素，覺得想吃點鹹的時候就來碗燉雞湯，嘴巴饞的時候就想吃
紅豆餅、滷豬腸，化療回來的晚餐更要求來一杯500C.C的半糖珍珠奶茶。
對一個近80歲的老人家來說，如果週二、四、六要花四個小時洗腎，週一要花四個小時化療
，沒給她一點甜頭真的就沒動力跑醫院了。

只不過她也是位每日限水400cc的三高洗腎癌友——還會嫌三分糖像開水只願喝半糖。嗯…
…只能用心情愉悅有助於改善病情來自我安慰了。

老實說，我敢寫，還怕大家不敢看，PTT網友裡面萬一有醫療從業者，都要懷疑我媽是不是
蓄意自殺了。

哦，對，因為她太挑嘴了，所以即使是住院常客，但她只有一次因為開刀而不得不吃醫院餐
，之後再沒吃過一口。
「什麼菜都搞得爛糊糊的，是要怎麼吃！」那次只隨便吃了幾口，營養師的心血就給扔了，
然後得到我媽的一個負評。

我們回到醫院。因為有高姐在四床，進出2681就方便多了。
今天一樣是三張床都有人的狀態。先跟高姐打聽了護理師在十分鐘後會巡房，我們就在病房
區外的候診椅上等著。
護理師一離開，我們回到病房，快速地把三床的窗簾、隔簾拉上，上方的燈也關了，愈暗愈
好。
接著，我把便當盒打開，放在床邊小櫃上，同時不忘擺上筷子，然後吸管插進奶茶，一併擱
在旁邊。
按照岳母吩咐，我雙手合什，往病床方向低聲唸道：「媽，我是慶仔，幫您的飯菜準備好了
，請您來享用。」
接著我跟岳母退到高姐那床，靜靜觀察。

「有來嗎？」五分鐘後，我問岳母。
她搖搖頭。「沒看到……不過一般拜飯菜都是要點三支香、唸經文，祂才會來吃嘛。」
這個……點香是不可能的，至於唸經文嘛？「……開Youtube影片來念有用嗎？我放大聲點
？」
「你要自己念啦！」
跟岳母商量後，我在手機找了心經、地藏經（大悲咒是看著也唸不順），硬著頭皮走回三床
，結結巴巴地念了一遍。
因為自己都覺得效果不太好，我又再試著唸完第二遍，這才回到岳母身邊。

觀察了三分鐘，岳母還是搖頭。「……我看到床底下有些霧形，可是就是沒有過去。」
在旁饒有興味看著的高姐低聲在我的耳邊建議：「李先生啊，這裡是基督教醫院。你要助念
，也是挑聖經念比較靠譜吧？」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不過我跟聖經不熟，也不知道該挑哪段念。在這個凡事問AI的時代，我打開手機上的Chatgp
t問：「聖經章節裡有沒有跟吃飯有關的經文？」，它給了我一堆建議，我選了「傳道書 9:
7」章節，用台語低聲唸道：

你只管去歡歡喜喜吃你的飯，心中快樂喝你的酒，因為神已經悅納你的作為。 你的衣服當
時常潔白，你頭上也不要缺少膏油。 在你一生虛空的年日，就是神賜你在日光之下虛空的
年日，當同你所愛的妻快活度日，因為那是你生前，在日光之下勞碌的事上所得的份。凡你
手所當做的事，要盡力去做，因為在你所必去的陰間，沒有工作，沒有謀算，沒有知識，也
沒有智慧。

「噓！噓！」我才念到「所得的份」那裡，岳母就朝我招手出聲，我忙回到她身邊。
「這次有了，是霧形，在吃了。」岳母說。
白天時，靈體的能量被壓制，所以岳母只能看到模糊白霧狀人形，緊靠在飯菜邊上「進食」
。
我算是放下心來。畢竟媽等這頓飯很久了。接下來，只要靜靜等著，別打斷她就行了。

不料，五分鐘後，一位護理師推著護理車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對著一床喊道：「伯伯，中午
要吃藥喔……欸，三床沒人啊，簾子要拉開。」她邊說著就要去拉開隔簾，我趕忙上前阻止
，但護理師已拉開靠一床的半邊簾子，隨即看到擺在小櫃上的飯菜，先是一愣，隨即不悅地
對我說：「這床不是你們的，不要這樣隨便用，趕快收起來。」

我也沒料到會有這突發狀況，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解釋，吞吞吐吐地說：「是那個便當太燙，
所以……暫時……」

「妹仔、妹仔，跟妳說個事兒，來一下。」高姐跳出來解圍，拉著護理師到病房門外說了幾
句，只聽到她最後說：「……好啦，你們有收拾乾淨就好。」接著她再進來後，儘管表情有
些怪異，但就沒再過問這事了。高姐回到四床邊，朝我使了個眼色。

又差不多過了三分鐘，岳母說那團霧影已經離開了，
「是真有吃飽喔，那個人形輪廓都出來了。」岳母用手指在空中描了個邊。

我過去將窗簾與隔簾復位，一邊問：「高姐妳真厲害，是怎麼跟護理師說的？」
高姐暗暗用拇指比了下臥床的伯伯，笑道：「我跟她說伯伯昨晚有被三床太太托夢，說中午
想吃飯，不然晚上要鬧房。她聽到這個態度立馬變了，說不要給阿長知道，完事後收拾乾淨
就行了。」
「高姐妳太厲害了。」我衷心地讚嘆道。同時把手上的便當跟珍奶遞了過去：「要是您不嫌
棄的話……」
高姐猛搖頭。「不用不用，我飽了，太飽了，您自便。」
我回頭看一下岳母，她已坐在三床的看護椅上捧著便當開吃。看到我表情怪怪的，出聲道：
「喂，那個便當會很快壞掉喔，趁還沒涼透快吃。」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或熱度減退的緣故，我感覺菜餚的顏色與香味褪去很多。但話說回來，就
算這些菜餚精神飽滿，我還是毫無胃口。
見我遲遲不動筷，岳母催促道：「嗯，你那個臉色就是想整個拿去倒掉嗎？不要這麼討債（
浪費）了。」
高姐也在一旁敲邊鼓：「拜過媽媽的，吃了更會保佑你啊。」
在場的人除了我，應該也沒人敢吃這便當了。沒奈何，我被迫要吃完這個便當，但我一時間
突然又有了落淚的衝動……

我怎麼偏偏就沒夾那支炸雞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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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uvucyn: 頭推？
推 forwhatZ: 你母打電話不用付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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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llbertE: 淚推， 感人～
推 greensdream: 居然沒夾炸雞腿
推 ian1658: 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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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redsucksndie: 唉，沒炸雞你怎麼吃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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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tinabjqs: 金句好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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