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IBERIC: 推 02/12 16:58
從廟裡回來,林品媛立刻倒在床上昏睡。當透入窗簾縫隙的陽光將手背曬疼,已是下
午三點多,她瞇起眼睛伸了伸懶腰,這大概是這一個月來最飽足的補眠。
直到在拜墊上清醒前,她永遠只記得夢醒前幾秒,當慘白的手正要抓住自己時,
一塊陳舊的紅布就會蓋頭而來,緊緊悶掩口鼻。今天清晨的夢境,反覆同樣結尾,但不一
樣的是,從紅布探入一雙冰冷且纖細如女子的手,狠狠掐住自己的頸項,她掙扎許久才終
於起身奪門而出。
現在想來,慘白的手應該是龐順斌的,但那塊紅布又是什麼 ?
低鳴與震動從口袋傳來,她抓著珠串吊飾拖出手機,雖然沒有撿回來的印象,但
邊角的裂痕顯示它確實被自己扔出去過。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卻是現在最不想應付的傢伙
,林品媛嘆了嘆,還是接起電話。
「哇賽!小姐,請假也不用這麼大牌吧,現在才接電話!」聽筒那端炸來同事劉
綺維高亢聲調的挖苦。
「不好意思,我現在才… …」
「算了!不重要,」彷彿能看見劉綺維邊叉腰邊翻白眼嚷嚷:「妳單子放哪?
廠商說數量要改,之前有跟妳說,啊怎麼請假時不順便講,大家都在等妳的東西。」
「左邊抽屜… …」 林品媛話還沒講完,她聽見電話那頭劉綺維像是轉頭在跟
誰說著:「她真的豬隊友耶,是中了口蹄疫喔──」在電話切斷前的哄堂大笑,宛如一巴
掌打在她臉上,原先酣眠醒覺的小小滿足感,一下子煙消雲散。
豬隊友、白癡、笨蛋之類的,都是同事們在背地裡對她的代稱,甚至也有特定人
,是直接在她面前,當她空氣一樣講給她聽的。
「唉呦─她等等會不會過來罵我們啊?」
「拜託,看妳每天罵她交給你的東西,她哪有那個智商聽懂?」
「哈哈哈──!」
「孬種不會罵啦!只會躲廁所偷哭~嗚嗚嗚嗚~~我被霸凌了哈哈哈哈哈!」
林品媛通常會找個理由背過身去,到最遠的檔案室整理物件、整理心情;或者,
到別的樓層洗洗臉。淚流完了,再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反正,沒有人會搭理。
每間公司裡的人際關係,都像是往上堆疊的階梯。總是會有那麼一個人,落在最
底下,所有人都能踩他一腳,把自己鞋底的爛泥磨在上頭。升遷?夢想?那是什麼?公司
只要能準時發薪、有特休,就是合格的容身之處。北漂正逢22K與金融海嘯,原以為先求
有再求好的良策,只要跨行另就,面試主管便會笑笑地告訴你,一切重頭開始。這個薪資
你不要,還有別人搶著做;單位裁撤、健康亮紅燈,履歷斷點上的因素,是把開鋒的利刃
,一刀刀斬窄了路、切斷錯過的選擇。第三次重返職場,當尊嚴成了戳痛自己的肉刺,不
如剖心剜去。
這個歲數還能挑剔什麼?薪資入帳,繳完房租水電電信保險油錢餐飲,偶爾的零
食小確幸,其實是庸碌生活的麻醉劑,騙騙自己過得還不錯。用來忘記當好不容易存到一
筆錢,總會突然出現標上各種開支名目的黑洞,把存款吞個一乾二淨。退休金?能不能活
到那歲數誰知道。
刻入腦海的冷嘲熱諷,她揀選日常揉成想像,在精疲力盡闔眼前,用文字建構出
另一個世界,剪裁靈魂放進角色,讓這些人物們在平行宇宙中共演。下班後的旅行,也就
是窩在床上,指尖滑過網路文章、影片,讓眼球隨著手機畫面巡遊。近年幾乎都是兩點一
線,遠點也不出士林、淡水,實在丈二摸不著頭緒,究竟在哪行過林雙路,遇上龐順斌?
而那塊紅布曾隔阻過龐順斌,若說是幫自己的,為什麼又伸出掐緊自己脖頸的手?那雙手
,總感覺似曾相似… …
林品媛在搜尋欄鍵入林雙路,果然一無所獲。只知道是有坡度的三岔路口,看起
來寬敞的鄉間路,儘管有這些條件,找起來還是像大海撈針。
「約定……」彷彿女子從她腦後走近,附耳說道。一股冷風拂過肩頸,宛如被套
上無形繩索,喉頭越發收緊,能吸進的空氣越發稀薄。她下意識撓起脖子,想把看不見的
收束物移除,邊慌忙走出室外急欲求醫。忽然間,四周溫度驟降,本該有陽光的窗外如今
漆黑得不見光影,都會之夜該存在的嘈雜人聲、車聲,此刻亦靜默一片。十指變得冰冷僵
硬,稍作彎曲竟感到又麻又痠。她匆匆抓起皮包鑰匙,趿上拖鞋,正要推開鐵門,玄關起
了一股濃郁花香。她發現左腕不知何時纏了一條紅絲布,花邊繡線已蒙上灰垢,如陳舊血
跡的深紅,彷彿某種不祥之兆。但她確定自己從未買過這種顏色的飾物,寒毛登時聳滿全
身。
來自後頭的呼息,帶著寒氣。對方不再單單只是凝視,左側憑空伸來一舊式嫁裳
的紅袖,半透明的手即將貼上手背,林品媛咬牙閉眼,奮力向前推,隨之碰地一聲甩上鐵
門,沒命似地奔入恰巧直達自家樓層的敞開電梯裡。驚魂未定中,她只能噙著淚,想辦法
為剛剛餘光瞥見的紅衣人影找出合理的解釋。
儘管是繁華的台北市,但同南部一樣,過了晚上八點半,廟裡人群一下子變得零
散,而廟堂帶來的安全感亦在剝落,但她還沒想到該怎麼突破門口的紅衣女子。滑過近期
的手機通聯,除公司同事、上司跟廠商,能借住一宿的友人,在坐火車幾小時才能到達的
外縣市。劉綺維的嘲弄猶在耳畔,是不是乾脆買一張高鐵票,發個辭職LINE,逃回已經荒
廢的老家躲鬼兼閃職場霸凌?是說,睡在內外都像鬼屋的老家床上,好像差別也只在鬼是
不是穿著紅色衣裳的… …
「這邊晚上沒有祭解喔。」溫厚而緩慢的台灣國語,即便突然從林品媛背後出聲,
但比起掐頸女鬼,照舊兜著草莓糖葫蘆出現的西裝男,此刻令人安心得簡直像是遇見在
散步中途坐下來,對著路人傻笑的拉不拉多。
「妳可以叫吾鍾白,還有,吾不屬狗。」彷彿直接看到林品媛失禮的聯想,自稱
鍾白的西裝男雖面無慍色,但語氣裡仍透著無奈。草莓糖葫蘆朝林品媛腕上的紅巾一指,
憑空生出白光,將不祥之物包圍後消解。
林品媛不是頭一遭撞鬼,但親身見識法術倒是第一回,驚異之餘,欲問之事一下
子塞住腦子,支吾半天仍講不出完整的語句。
「等吾升正神,就愛較有禮貌。吾毋是昧記,只是沒欲計較。」
(譯:等吾升正神,要有禮貌。吾不是忘記,只是沒要計較。)
鍾白變出另一支糖葫蘆遞給林品媛:「甜甜予你,食了免驚。等雞啼才出廟門。最近
(譯:給你甜甜吃安心,等雞啼再出廟門。近期
稍注意龐仔提醒,紅衫姑娘吾會處理。」鍾白話一說完,逕自通過護龍,似乎向後殿移動。
注意小龐提醒,紅衣姑娘吾會處理。)
。
林品媛望著鍾白背影消失,彷彿也從異界返回到時間流動的人世。或許是總算安
下心來,強烈的倦意令她不得不闔上雙眼小憩。當雞鳴漸壯,曙光透入恰恰打開一條縫的
廟門。
當林品媛和開門的廟祝對上視線,兩人同時放聲大叫。
廟祝看到的,是從他關門前經過、巡視過的正殿神桌底下,突然爬出來且披頭散
髮的林品媛。
林品媛的崩潰,是她得先趕回家整理那堆上班用的行頭,再衝到公司。老天!早
知道帶包包去睡公司門口或台北車站!從這裡返回住處將近一小時,動作快一點的話,也
許趕得上火車或高鐵!天殺的!比起放廠商鴿子得到上司的臭臉,守在玄關差點十指交扣
的厲鬼真心可愛多了!林品媛飛箭般閃過廟公躍過門檻,火速跨上機車,油門直催到底,
在每個號誌將變的路口默念鍾白名號。於是,每一盞恰恰亮起的紅燈抽走她右手的狠勁,
但幸運接停車站周邊車位,順遂以奔向本壘之速,奪門之勢分秒不差登廠商大堂,令她決
定信奉這個業務應該有包含庇佑出入平安的準正神・鍾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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