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豺狼與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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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相信

願望一定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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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在市立醫院窗外拉下。



阿鳳最討厭來醫院。



阿公、父親、母親，現在的自己，太多回憶如消毒水的氣味揮之不去。



等候區的走廊很長，蒼白燈光一格格延伸不到盡頭。



阿鳳又碰到了那小女孩──小巧



陳舊的學校運動服，名牌4開頭，馬尾紮得整整齊齊，消瘦、白皙如洋娃娃，有些病態的
白，小巧的長椅邊上放了一只大大透明玻璃罐，裡面半滿，女孩低頭慢慢摺，紙被翻折幾
次，成了一顆小星星。



「寫滿想給媽咪的話，摺成一千顆星星，願望就會實現！」



阿鳳初次注意到小巧就因為這細細的、規律的沙沙響。



女孩小小的眼眸明亮得像星，「以前一年級老師教的，你也可以試看看！」



「今天幾顆了？」阿鳳問。



「七百五十五顆。」小巧說，「今天國語課偷偷摺，被罵了。」



攤開的筆記本扉頁，字不好看，但每張密密麻麻，寫得很滿。



——媽咪睡覺我會乖
——我今天寫完功課了！

──媽咪以後過馬路要小心

──以後放學手機只滑半小時 > <



小巧眨眨眼，看向阿鳳打石膏的左臂跟右小腿，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叔叔要我幫，啊，
不，阿姨，姊……我也能幫你摺一些喔，但我要先摺媽咪的。」



「我是阿鳳，你叫我不用加稱謂。」



「阿鳳你要星星嗎？」



阿鳳擠出一個勉強的笑。不再攀談，就守在兩排外的長椅邊，小巧低頭繼續摺，燈光在地
上拖出幾道影子，小巧的影子好似比旁人淡一點，像被擦掉過一層。



過了加護病房探病時間，小巧阿嬤九點多才來帶孫女，幾次攀談後得知：



小巧媽媽在平交道發生車禍，多處骨折、顱內出血，很不樂觀，昏迷一個多月了



「她那男友有夠爛，就消失不聯絡，啊現在錢是要拰祖媽怎麼變出錢！」



阿嬤像關不緊的水龍頭抱怨個不停。



阿鳳只提醒，「小心點，小孩子放學一個人。」



「阿鳳，這個給你。」小巧伸出手，貼了OK繃的手掌心有三顆星星。



「不知道幫別人寫有沒有用。」小巧揮揮手跟他再見。



──我不信這個。



一向老實的阿鳳沒講出口。



咚一聲一顆大紅蘋果落地，滾到黑皮鞋前，是提一籃水果來的豺狼，那一籃蘋果每顆都又
紅又飽滿，像是清洗過的心臟，阿鳳不禁看出神。



醫院從不缺水果，好像不約而同相信著什麼。



信什麼呢？



阿鳳拒絕思考，一提到「信」腦子只剩混亂，索性不再多想。

阿鳳對來探病的豺狼很冷漠，「不用這麼客氣吧。」



豺狼的確不客氣，洗也不洗撿起蘋果便狠咬一口，「天然、香甜、原型食物。」



「我薪水呢？」阿鳳懶得廢話，他需要錢，無時無刻都需要。



豺狼嗤一聲，「Case5目標沒失信。補習班名師依然是名師。」



阿鳳扭過頭去，那是老妹的補習班，一個他還沒付清指考衝刺費的補習班。



豺狼遞給阿鳳一顆蘋果，「應該沒灑農藥。」



阿鳳想起自己從沒買過水果來醫院。







六樓R12房內的燈更白，像冰霜覆在病榻的老婦人臉龐。



清洗、削皮、切好到最合入口的大小，蘋果不再像心臟，但終究要被切開。



老婦眼神沒有光，彷彿也失去心臟，靜靜望向窗外都市的黑暗霓虹，眼神失焦。



阿鳳給蘋果盤旁擺好叉子，剛在樓下超商買的，「醫生說還要再觀察。」



比起慈母教法會前，母親急速老化，判若兩人，「錢還夠嗎？」



阿鳳眼神閃爍，「我會處理。」



母親沉默好一會兒，「處理不了，就別理了。」



阿鳳靜默，瞇眼偷覷母親的頭頂，沒有線。



沒有被騙老人的結與遛繩；沒有赴外年輕人雙眼的光；更沒有剛才小巧手心一顆顆不斷飄
出的七彩泡沫，母親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冷冷的白。



像燈光，像霜。



「無所謂了我這一生。你……還有妹。隨便。」



母親睨了眼蘋果，轉身躺下，無聲嘆息。「回去休息吧。」



阿鳳離開，因為病房越來越冷。














x

近凌晨，火車抵達首都的車站。



林立的地下街商鋪鐵捲門深鎖，越走越濕，霉味混雜下水道的味。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不適合當接案人。」豺狼很平淡說。



阿鳳沒作聲。



此刻車站地底比白晝更像迷宮，繞來繞去像走進食道、胃袋、膽囊、大小腸。



豺狼舉一炷香領路，「沒錢的小案你特別勤快，該勤勞的大案你一律放推。」



阿鳳撇撇嘴，敲敲手臂的石膏，「你先把這一份我該得的拿來。」



上個Case訂金分成後連一天住院費都付不起，好險豺狼摸走大沙哥的珍藏灰燼有價，前天
送去鑑定，阿鳳混去當臥底，沒功勞，也有苦勞，理應分成。



「別急，不就到了。」



線香指向轉彎處陡然出現的一列大紅燈籠，像元宵來遲，照亮不該出現在這時的兩大列攤
位，攤子不多，分散在整條渲染鮮紅看不到盡頭的地下街。



「歡迎來到相信才會出現的地下街B。」



這裡就是「信之黑市」，一個所有相信待價而沽的商城。



沒人吆喝，沒人談天，有攤位甚至沒有老闆，燈籠下黑影幢幢。



阿鳳小心走進像算命街的地下攤位，琳瑯滿目，標價牌多是手寫，隨便又詭譎——



──粉十年偶像歐巴宣布結婚 周邊早上燒成灰       三萬
──夫妻白頭偕老 昨天離婚　四十五年前結婚證明   七萬
──七年重考生目標台大醫科 念電機了 錄取通知書  一萬五

──我死都不再信這爛隊能拿總冠軍 回收球衣       八千



阿鳳看傻。



豺狼露出尖銳的犬牙，「客製化料理，偶爾可以吃。」



阿鳳瀏覽到另一攤，沒老闆，木桌鋪黑絨布，擺一頂裝滿黑色顆粒的玻璃缸



掛廣告看板寫：某年縣市長選舉票匭「殘信」  四百四十萬



攤位前晃動的人影交頭接耳，「哪年選舉都不敢標是怎樣？」

「假的啦，這罐當年澗仔壢挖出來的。」

「嫌貨才是買貨人，閉嘴。」



阿鳳沒興趣，又看向另一攤連桌子都沒有，只在牆上掛「尋信」的金屬牌匾。



下頭小字鏤刻──我要委託L，關乎世界存亡 能提供郵票者一百萬即刻匯款



阿鳳皺眉，「什麼郵票這麼貴？」



豺狼頓了頓，「一個使命必達的『送信人』，傳說委託從未失手。」



又路過一個空攤位，飄揚「神算子」紅色招牌，地下擺滿五顏六色的符紙。



阿鳳忽然一冷，手臂爬滿雞皮疙瘩，望向最角落的一張摺疊鋁桌，懸掛一塊小小的木牌，
篆體兩個小字——忘憂，鐵桌上只放一本簿子，一支原子筆。



幾個人在排隊，阿鳳感覺很寒冷，「那是賣什麼信？」



豺狼沒回答，眼神難得緊張，把他往前拉一步，「『賣空』，你最好別靠近。」



「什麼意思？」



豺狼不再吭聲，阿鳳多看一眼，隱隱約約聽到顧客壓低聲爭論。



「我要讓目標不信上星期18號，晚上8點到12點發生過的所有事。」

「那不適用第三方案，您要重新下單。」



沒想明白，最後一攤的胖老闆已跟阿鳳對上眼。



胖老闆鋪滿舊報紙的學校課桌椅上，玻璃罐擺放整齊，裝了五顏六色膠狀氣體，閃爍粼粼
微光，像棉花糖的輕柔煙灰。



──原來聖誕老人是假的 水果*37 十萬



豺狼低聲解釋，「水果，黑話，兒童的信，最純，有甜有酸。」



──老師說努力就會成功  一萬

──只要道歉就會被原諒  五千

──媽媽爸爸不會分開住  四萬八



豺狼不理會水果，劈頭就問胖老闆，「值多少？」



胖老闆隨便敲敲筆電，笑得很賤，「不值多少。」



「有比『鑑定人』胖哥失信貴就好。」豺狼笑得更賤。



胖老闆哼一聲，翻過筆電，給出大沙那瓶珍藏信報告



──民族情感、民主化、自由化信仰，被解散的最大反對黨，領袖流亡海外……



阿鳳來不及看完筆電又轉走，豺狼吹了聲口哨，「嗨呀，大沙深藏不漏。」



「五十萬，你賣給我，含鑑定費。」胖老闆眼神露出貪。



阿鳳聽到關鍵字，來不及估分成，豺狼已一口回絕，「五十萬我給你，你保密。」



胖老闆滿臉不屑，「蕞爾小國，民主倒退有啥了不起？這種貨滿地都是。」



豺狼拍拍屁股離開，阿鳳急問，「幹嘛不賣？」


「拿去競標，五十萬是起標價。」

「哪時競標？」

「每年一月，十月，各一次。」



阿鳳胃痛起來，等不了哪麼久，現在就要錢，忽然胖老闆又叫住他們。



「那邊的豺狼跟班，你有貨也可以提供給我，我鑑定人做生意最公正。」



阿鳳回首，再瞅一眼七彩鮮明的玻璃瓶，想起小巧手指頭飄出的泡泡。



豺狼彷彿看穿他心思，「水果很健康，剛摘下來現賣，最甜。」



毀掉幾個孩子的純真，就能湊到足夠母親接受更好醫療的費用。



「信圈裡，很多人偷小孩的信嗎？」



豺狼蠻不在乎，「水果不會永遠掛在樹上，只是看誰先摘。」



阿鳳很想趕快南下，趕回醫院。













Xx

「小妹妹，你這樣太慢了。」



傍晚，醫院尖峰時刻，小巧摺到第七百九十七顆。



長椅邊多出一袋蘋果禮盒，提禮盒的青年連身帽T配口罩，包得比蘋果的發泡網套還密，
他眼睛周圍一大圈黑，貌似從出生熬夜至今。



小巧停下摺紙，抬頭有些緊張，拉了拉書包。



帽T青年拿出一疊複印好的紙，紙上全是他寫給媽咪的話。不知他怎麼有。



「不用寫了。」青年聲音溫柔，「叔叔幫你印好囉，一千張，一萬張都行。」



小巧單薄的身子縮了縮，「可是那不是我寫的。」



「信，不看字，只看數量。」青年又從背包摸出玻璃瓶，裡面裝滿紙星星，紅橙黃綠什麼
顏色都有，漂亮極了，小巧以前老師送的筆記本紙根本不能比。



「我車子上還有五罐，剛好一千顆，送給你。」



「謝謝叔─」小巧下意識伸手接過玻璃罐，冰冰的感覺很不舒服。



帽T青年笑了，戴口罩依然勾出垂涎欲滴的模樣。



「這樣你媽咪會醒來吧？妹妹你相信會，就跟叔叔來拿。」



小巧猶豫，吶吶說，「不，不行，媽咪說不能拿陌生人的東西。」



女孩遞回不屬於他的星星，青年搖頭，「可是叔叔想看你媽咪好起來。」



小巧眼神飄忽，瘦弱的手臂不禁顫抖，「不要，媽咪說不可以拿─」



「你想要害死媽咪！」青年忽然大聲打斷，玻璃罐硬塞進女孩懷中。



小巧嚇得不敢動，青年又端出笑容，輕輕拉起女孩發軟的手，像提線木偶拉走，「不跟叔
叔走？你真不孝順，星星不要了，媽咪也不要了？還是你根本不─」



信。



匡噹！



玻璃罐砸落，量販店的星星散落一地。



踐踏虛假願望，突然介入的人影拉走小巧，「這孩子不需要。」



帽T青年的笑容消失。



「阿鳳─」小巧等到救星。



「原來有守園的。」青年冷笑，手指點了點右耳藍芽。



「你別碰他。」阿鳳護住捏住他衣襬的小巧。



青年舔舔手指，又嗅了嗅，「果子快熟了誰忍得住？」



豺狼說：這人是「狸」，是潛伏城市的食信人，專偷小孩的信，從聖誕老人會來、上學真
好玩、到紅包媽媽幫你存起來，什麼都偷，什麼都賣，是信圈底層的捕獵者，孩童的信大
都不昂貴，但無本生意，跟詐騙集團車手差不多，從不缺人幹。



「沒你的份，離開。」阿鳳氣勢洶洶，逼退吃水果的狸，先遠離小巧。



「見者有份。」



狸不逗留，跟阿鳳到飲水機旁角落，笑笑取出皮夾裡六張大鈔，

「交個朋友，五五分？」



阿鳳大翻白眼，「拿這些錢去買品德好嗎？」



果子狸佈滿黑的雙眼怒瞪，「喂，站住，你這詐騙集團給我站住。」



阿鳳憋住怒火，不料對方賊喊捉賊，「這裡是醫院，你有病，快去吃藥。」



「我是來幫孩子長大。」狸遙指走廊盡頭眼巴巴盼阿鳳回來的女孩，「他不能一輩子信大
人那種鬼話，他媽咪昏迷指數3，鐵定會失信，你幹嘛不叫醒他？」



阿鳳駐足，拳頭捏緊，一時語塞。



狸拍拍水果禮盒，「吃掉，讓孩子早點醒，早點懂事，收點額外費用，過份？」



阿鳳回首嗔怒，「放你媽的屁。」



「這事實，事實不能說？」



狸用力捏開一顆蘋果挑釁，「大家都經歷過這關，都要接受現實，憑啥他不用，你在保護
他還是在害他？害他信鬼話，相信現實是童話，不說真相，那就是─」



阿鳳回不了嘴，他一向誠實，那怕被運到國外，面對犯罪集團也不願多說一句違心話，但
唯有這次，他捏住口袋裡三顆紙星星，他打開過，裡面醜醜的字寫了



──希望阿鳳家人也趕快好起來
──希望阿鳳的手腳沒事



「閉嘴，滾！」



狸語重心長，「那──就是欺騙，你就是詐騙集團，甚至更可惡！」



捏出湯汁的蘋果掉落，滾了兩圈撞到阿鳳鞋底。



──拆穿謊言，守護謊言。要選哪個？



阿鳳猶豫，就在注意力轉移片刻，再回頭只看小巧手足無措，眼神滿是慌張。



那罐星星不見了。



狸笑了，對方還有夥伴。



退而求其次，偷不了全部的信，偷走爐裡香灰也能變賣，混蛋東西！



阿鳳咬牙一瘸一拐跑，「小巧，到這來。」

小巧快急哭了，「阿鳳，剛才有個人拿走…」



啪！
啊！



迎面撞個正著，另個帽T年輕人突然衝出來，跟他撞個正著，腳上石膏沒拆，阿鳳當場四
腳朝天，吊繃帶的手撞上冷硬磁磚，痛得呻吟，小巧急忙跑來扶他。



狸嘻嘻竊笑，「醫院請不要奔跑。」



長椅另一邊不知何時多出一群人，八、九個前後包抄，各式連帽T、掛單邊藍芽耳機，所
有人眼睛周圍都有深邃的黑影，都提了一盒水果禮盒。



果子狸群居，單體弱，但組織起來就連正統宮廟、公家單位也難清剿乾淨。



城市的夜屬於他們。



石膏碎裂滿地，阿鳳齜牙咧嘴拚命站起身，「還來！」



哈哈！哈哈！



狸群瘋狂拍打手中禮盒，訕笑連連，為首的狸端詳到手的玻璃罐，黑白相間的星星真是棒
，相信母親會好起來，日寫夜寫，上課摺，下課也摺，真是鮮嫩欲滴。



狸笑得岔氣，「小朋友，借叔叔一下，明天還你。」



「給我還來！」



阿鳳怒吼，但被大沙敲到骨裂的腿不聽話，再次翻倒，額角狠碰塑膠椅。



狸群哄堂大笑，拋下兩張紙鈔分成，「朋友，合作愉快。」



「就算我們不摘，也有別人摘，你越努力，越像詐騙。」



狸群嘲諷離去，小巧拉住像發了瘋要撐起來的阿鳳，很勇敢，沒有哭。



「喂，醫院安靜點。」



猝然一記沙啞喊聲，不大不小，所有狸群當場停住。



街友樣的邋遢老人踩藍白拖走來，蓬頭垢面，像從未洗過澡，瘦到剩骨架，卻背負身體兩
倍大的骯髒尼龍袋，停在回收桶前，撿出一根寶特瓶，喀一聲踩扁。



果子狸嘖了一聲，有人低聲罵了句衰洨，馬上被旁邊的狸低啐「閉嘴」



喀！



又一個舒跑瓶子被踩扁，老街友沒看任何人，只是低頭一腳一個。



喀。
喀。



長廊靜下來，十秒前還滿嘴嘲諷的狸群再也不吭聲。



「豺狼……水溝。」狸恨恨吐出了惡棍的名號。



被喊「水溝」的老街友理也不理，只是逕自壓瓶子。



為首的狸高舉玻璃罐，「唉呀還沒熟透，有人愛吃酸嗎？」



狸群有志一同搖搖頭，尷尬微笑遮掩住恐懼，恭恭敬敬將玻璃瓶歸還。短短瞄了阿鳳一眼
，聳一聳肩，像什麼也沒發生般鳥獸散，很快消失在長廊。



喀。



老街友從頭到尾沒看狸群，只埋頭資源回收。



果子狸散去，走廊只剩冷冰冰的燈光。



小巧緊緊抱住那罐星星，失而復得的笑容添了點溫度。



坐回長椅氣喘吁吁，阿鳳痛到眼冒金星，媽的，醫院最討厭了。



阿鳳想說點什麼，教小孩大道理之類，卻又不知怎麼開口。



──我在保護水果，還是拖延腐爛？



「老爺爺，謝謝，這個送你。」



小巧從筆記本摘下一張，小心翼翼放上回收桶旁的長椅。



水溝老人兀自低頭壓爛鋁罐。



喀。



小巧猶豫片刻小聲說：「老師說，願望分一點給別人，更容易實現。」



水溝頓住，俯瞰那一張灑了香粉的紙頁。



「如果老爺爺也有願望，不會摺，我可以幫忙。」



水溝沒說話，睨一眼小巧薄薄的影子，靜靜將紙收進口袋。



阿嬤接走後，水溝才拿出小紙片端詳，「你看到沒，這女孩的信很怪。」



阿鳳定神朝嬌小背影瞧去，小巧指間模模糊糊飄出一顆顆半透明泡沫，折射彩虹時一些飄
往病房，一些溜入玻璃罐，還有大量散逸空中，點亮了陰冷的長廊。



阿鳳恍然大悟──小巧的信為什麼能四處移動？



不論慈母教蜘蛛絲網、土狗溜繩、老人繩結、年輕人眼裡的光，都有綁定。



「他綁不住自己的信，好像本來就不屬於他。」



水溝意味深長，凝望下樓的小巧，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他，像被人『飼養』。」



「你講清楚，什麼人？」



水溝混濁的眼珠露出罕見的膽怯，「能忘記憂愁的那些人。」



不論是誰，阿鳳偷偷決定，即使瓜熟蒂落也不許任何人碰它。










Xxx



世界終究不是童話。



一星期後那罐星星還是不見了，上完體育課回教室發現被偷走。



「我只差四顆就完成了。」



長廊上，女孩紅著雙眼，阿鳳不知怎麼安慰。



阿嬤摸摸孫女頭，「巧巧，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實現，你已經一級棒了。」



水果終究會落下，會被切開。



會被蟲蛀掉。不吃也會腐爛。



忽然加護病房傳來人聲騷動，醫生匆匆趕來。



小巧的母親醒了。



短短幾分鐘，母親睜眼看見小巧，插管下的嘴一開一闔，拚命想說些什麼。



阿鳳第一次看到女孩哭。



有時醫院也沒那麼討厭。



兩天後，又一次遇到阿鳳，嘴巴守不住秘密的阿嬤忽然語出驚人。



「前天，他老媽一定是想說『對不起』吧。」



阿鳳不明白，「什麼？」



「他媽笨查某一個，根本不是被撞，火車開過來，她自己不閃。」



阿鳳愣住，「為什麼？」



「他做過一件非常對不起巧巧的事。」



也許發現講太多，阿嬤最後長嘆一聲，牽起廁所出來的小巧離開。



「阿鳳再見。」小巧揮揮手，懷裡多了一個新玻璃瓶。



阿鳳悄悄回R12病房，老婦人沉沉睡著，床頭櫃上的那盤蘋果少了兩片。



躡手躡腳坐下，阿鳳低頭，慢慢摺紙，微光折射窗外霓虹成了小小星點。



像一小罐星空。



星空裡潛伏危險，還有願望。



但不是每一個願望都屬於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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