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einoVi (言颿)
看板marvel
標題[翻譯] Nosleep-黑暗中的三天
時間Tue May 19 20:09:21 2026
原文網址:https://www.reddit.com/r/nosleep/comments/1t17mde
原文標題:Three days in the dark
是否經過原作者授權︰尚未
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翻譯時為語句通順有稍作修改,若有錯誤或誤解原文的地方,還請不吝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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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days in the dark
黑暗中的三天
8歲時,我的哥哥艾略特失蹤了。他那時才13歲,但年長的手足總有種讓人仰慕的特質。
某天,他沒有回家。他們找了很多天卻毫無線索。我還太小,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
所以得坐在房間裡玩樂高,希望會有人敲門告訴我一切都好。但這從未實現。
他們找不到他。當天數拉長成週數,搜索工作停止了。但即便在所有人返家後,我仍會出
門找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繞遠路。我會走到那些尚未確認過的小徑。口袋裡有一張皺巴
巴的地圖,上面圈出我知道他喜歡去的地點,且我下定決心要全部檢查一遍。人們不會就
這樣消失;事情不是這樣運行的。
但過了一陣子,已經沒有可以檢查的地方了。沒有可以劃掉的圈了。而艾略特仍不見蹤影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晚點見,小鱷魚」。
我認為你無法真正走出這樣的經歷。一旦你陷入一個無解的問題,就會在所有事物中尋求
答案。我變得沉迷於謎題與腦筋急轉彎。不是因為有趣,而是因為留下未解的謎團會帶給
我強烈的恐懼。我是個好學生,也是辯論社的頭號辯手之一。同樣的,不是因為喜歡;而
是因為我厭惡
不知道。
年紀再大點後,我開始自願參與搜尋與救援行動。我和當地的執法單位聯絡,讓他們知道
我很樂意擔任志工。我意識到,如果找不到艾略特,那或許找出其他人失蹤的手足會是次
優的選擇。至少能讓我在夜裡成眠。
我知道很多人都會說「放下它」,但你能放下的畢竟有限。現在我已三十歲出頭。你可能
忘記他們的臉,和你曾滋生的希望。但你無法忘記他們造成的影響。你無法忘記自己生活
的經歷,以及那些年裡事件未能塵埃落定而留下的傷痛。即使再也不會聽見艾略特的名字
,我也永遠無法忘記那種人生軌跡急轉彎的感覺。
我想要聊聊幾年前加入的搜救團隊。那時,我已經參與過數十次有組織的搜救行動了。我
認識一些參與者,也很熟悉那些裝備。我請了假,早早抵達現場。我穿上反光背心、手套
,也領了背包。無線電、水、手電筒、幾條巧克力。急救箱裝在防水包包裡。雖然我從未
在這種搜救行動中找到人過,但不代表永遠如此。你必須相信會有最好的情況。
我們沒有拿到GPS,這讓我驚訝。原來我們要到地底,因此收到防毒面具以防吸入有害的
塵土和有毒的空氣。失蹤者是名17歲的城市探險家。我住在有地鐵系統的城市裡,他當時
正在探索位於郊區的一個廢棄車站。家人們提到社交媒體上的貼文有指出大約的位置,但
細節不詳。
為了幫助搜索,這段隧道的電力已修復。大多數的緊急照明燈都設計成能用上許多年,因
此在附近行動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們被分配至各區、各小組,並且被要求只能沿著有
亮光的通道行動。然而,因為車站被廢棄的時候,部分位置仍在建造途中,有些還沒蓋好
的地區會是一片漆黑。如果我們找到那樣的區域,就需要通報並尋求進一步指示。
全都交代好後,我們出發了。
我有點失望,因為沒辦法看見廢棄的車站月台。應該會很壯觀。相反地,我被分配到其中
一條維修管道。原本應該要鋪設暖氣管線,不過管線從未放入。取而代之的是橫跨牆面的
電線,天花板不時有洞出現。你能看出計畫終止時他們肯定很驚訝;我在一扇半掩的門邊
找到完整的工具箱。裡頭還有些私人物品。
我隸屬於一個四人小組。我們緩慢且有技巧的沿著走廊移動,邊走邊喊失蹤者的名字。我
們堅守在這側,並用無線電與指揮人員聯繫。由於有時會遇上整個環境中沒留下什麼東西
的狀況,因此很難看出所有空間應該的狀態。因為無法準確描述物品,我們很難解釋自己
確認了哪些地方。這有可能是控制室或某種管道連接系統?準確來說,這裡到底是地圖上
的哪裡?
我們遇上一條異常長的通道,且分成三個分支。因為仍在聽力範圍內,我們決定分頭行動
。我沿著走道一路走到底,被一扇厚重的門擋住。那東西很黑,且跟鐵一樣重。我覺得這
是某種安全門,也許會通往地下防空洞。我呼喊隊伍中的其他人,但沒有回應。我一面朝
無線電呼叫,一面奮力將門打開。裡面一片漆黑;沒有燈光。
「我看見一個很暗的房間,我想是在走道……C的底端。在右側,右側第二個走道,穿過
鍋爐室。」
「保持無線電暢通,並保持門開啟,」通信員回應:「別走太遠到看不見燈的地方。」
「收到。」
我進到房間裡。
這房間比走道小一點,站直時就會摩擦到頭頂。如果踮起腳尖,我能感覺到面具的帶子碰
到天花板。我試著釐清這地方的用途卻沒有想法。只有一個入口,牆上沒有電線或通風孔
。完全獨立。我再次按下對講機,前後晃動手電筒。
「有條走道通往更深的地方,」我說:「有人幫我留意狀況嗎?」
「有的,外頭有人,」通信員向我保證:「儘管往前。」
我又多走幾步,用手電筒照亮通道。燈光無法照到底部。這條通道長得讓我感到眩暈,有
一瞬間彷彿要把我吸進去了。我有種不愉快的想法,或許這就是迷失的感覺;面對著永無
止盡的黑暗,一旦進入就回不來。或許艾略特也曾想過一樣的事。
我不喜歡。雖然離門只有幾呎,但我決定不要冒險。我轉身離開。
當我這麼做時,門關上了。
一開始我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門關上不是件大事,也許是沒對好、也許是風吹過。但
這裡不會是這些狀況;這扇門是實心金屬材質;它不會自己意外關上。我抓住握把,又轉
又拉,卻紋風不動。我甚至沒辦法壓下它。
「我困住了,」我對無線電說:「門關起來了。我打不開。」
「真不好意思,這種事有時會發生,」通信員嘆氣:「這些東西的鉸鏈有些都鏽到不能用
了。待在門邊,會有人救你出來。繼續開著手電筒。」
我在門邊至少等了二十分鐘,不時敲敲門看會不會有人回應。但沒有。
過了一陣子,手電筒開始閃爍。電池不久後就要耗盡了。
「好啦,我要陷入黑暗了,」我說:「我需要有人
現在帶我出去。」
「他們找不到你的門,」通訊員回覆:「右側通道的最底部,區域C,會通過鍋爐室,你
是這麼說的吧?」
「沒錯。」
「這裡沒有門。有一個空門框,還有看起來像衣櫥的東西,但沒有門。」
「不可能。」
「聽著,你可能搞錯路線了。如果你曾穿過鍋爐室,那麼你可能在區域C或D,那裡有平行
的通道。這麼一來,你可以跟著右手邊的牆面走,直到走到另一側。那邊已經有另一批搜
救人員。」
「右手邊牆面,另一條通道。收到。」
我跟從指示,緊握那隻快熄滅的手電筒。當我進到那彷彿永無止盡的隧道,光線終於徹底
消失。一片漆黑。就算閉上眼睛也沒有差別。待在這樣的黑暗中會讓人失去方向感;你開
始想像多簡單就會迷路,並強烈到你開始思考自己是否已經迷路。但我一直把手貼在牆上
,緊緊跟著右側走。
「還很遠嗎?」我問:「我沒聽見聲音。」
「有一段路。走到半途時你頭上應該會有一些還在作用的管道,所以如果聽見流水聲就告
訴我。」
除了自己迴盪在通道中的呼吸聲,我什麼也沒聽見,但如果有水在流,我肯定不會錯過。
我繼續把手放在光滑的水泥牆上,一步一步往前。你得放慢腳步,因為即便只是一點點高
度變化都可能讓你的臉撞上地面。
一直待在那種持續的黑暗中,你會聽見填補空虛的聲響。你開始想像周圍的景色。它會戲
弄你。例如:我開始覺得我的手是滑過壁紙而非水泥牆。它太光滑了,導致行走時會產生
幻覺。但如果光用手指觀察世界,你能想像自己在任何地方。我童年的家裡貼著縐摺質感
的壁紙。不用花多少心力就能想像自己回到那裡,半夜偷偷摸摸去上廁所。我最終脫掉手
套,好能更清楚判別自己摸到什麼。
我走到一個岔路,仍舊沒聽見流水聲。我拿出無線電並呼叫。
「這裡有個分岔,」我說:「我應該跟著右轉還是走直線?」
「分岔?」通信員回應:「不應該有分岔啊。你確定嗎?」
「對,有個分岔。一個直直向前,另一個右轉。」
「等等,」那聲音支支吾吾:「等等、等等、等等……不會吧。天花板很低嗎?」
「對!」
「你之前怎麼沒說?喔天啊,這樣事情就不一樣了。」
我能聽見他們在對背景裡的人說話,手忘記放開按鈕。接著他們又回來了。
「情況變複雜了。」
結果,還有另外三扇門與我的描述一樣,但沒有一扇位於我形容的區域。顯然我偏離路線
太遠了。我得到處走走,收集資訊,才能辨別我所在的空間,但這比他們想像的更難。例
如:有條走道應該會通往十字路口,另一條則會抵達天花板通風口。然而,走道底部的房
間還沒建造完成,意指我們無法判斷它原訂的用途。我得走更遠才能找出自己的位置。
我不時會遇見樓梯,但它們沒有出口。原本應該通往街道,但時間太久了,早已被填平。
我仍每次都爬上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漏填哪一個。臉上的面具越來越有壓迫感,像身體被
塞進箱子裡。雖然我能移動手臂,仍覺得胸口彷彿壓著令人窒息的石頭,隆隆震動著與逐
漸加快的心跳相呼應。如果太仔細傾聽就會喘不過氣。
我強迫自己走到下一個走道,卻停在死路前。牆上有個圓形的洞,剛好可以讓我這種身材
的人過去。
「沒問題,沒問題,」通信員向我保證:「這表示那裡有設置暖氣的空間。如果我的計算
正確,這表示你在那兩條通道的其中一條。我需要你進去。」
「不可能。」
「往下傾斜的路段大約五呎,接著直直向前或往上。如果往上,就一路走到最上面。我可
以安排人員跟你在那裡碰頭。如果往前,你得先往前走,接著左轉,然後再繼續往前。那
會讓你進到我這邊這條走道。無論如何,你得鑽進去。」
我抬起一邊膝蓋,搜尋洞口的邊緣。太小了,沒辦法四肢撐住爬行;我得先把身體擠進去
,用手掌將自己往前拖。水泥面太平滑,我沒辦法用手指抓住任何東西;戴不戴手套都一
樣。裝備老是被邊緣卡住。我停下來喝口水,並灑了點到臉上,幫自己提振精神。
五呎,然後往上,或是往前。就這樣。
我爬了又爬,一次前進幾吋。我得保持冷靜。嘗試深呼吸時,我可以感覺到裝備被擠到牆
上。不會痛,但這種堅實的感受提醒我有多與世隔絕。沒有東西阻隔,心跳聲響徹耳內。
就連最細微的回音都沒有。
我感覺到通道稍稍往下。不明顯,但足以讓我難以回頭。如果繼續向前,我會回不來。除
非有足夠的空間轉身。
「你確定只有幾呎遠?」我問:「你
真的確定?」
「只有兩間房間有這種通風管道。無論你在哪一個,或從哪個方向進來,都很快就能出去
。」
我嚥下口水。我能感受到汗水刺痛眼睛。我想丟掉面具,彷彿它是阻礙我的東西,但我得
保持理性。我迫使自己向前,並往下滑。
通道變平坦了。我四處摸索向上的出口卻一無所獲。這表示我所在的地方完全與其它地方
隔絕,得繼續向前。手掌沾滿塵土,幾乎抓不住東西。我得轉身仰躺,用鞋子底部的橡膠
增加摩擦力,好能把自己往後踢。我能感覺到自己呼出的熱氣被通道牆面凝聚。
接著通道敞開了。太突然導致我失去平衡,頭朝下慌亂的摔了出去。我用奇怪的姿勢翻了
跟斗,左臀和肩膀重重跌落地面。
「出來了,」我呻吟道:「我進到一間房間。」
「只有一條往前的路,」通信員說:「往前走,然後左轉,再繼續往前。一旦看見亮光就
告訴我。我就在另一頭。」
「就這樣?真的就這樣?」
「沒有其他可能的路了。」
我起身,拍去身上塵土,確認裝備。全都還在。會沒事的。
我跟從指示。往前走,然後左轉。到了下個岔路,我繼續直走,每一步都和通信員再度確
認。他們向我保證轉過轉角就到了。最多幾分鐘。有一次,他說他在用扳手敲管子,我應
該隨時都會聽見聲響。現在我只需要直走,直到遇見門。
我慢跑向前,手放在牆上維持平衡。每隔十呎左右,牆上就會有小縫,應該是用來裝設管
線的。走幾步、摸縫隙、走幾步、摸縫隙,一次又一次。
接著我的手滑過某人的臉。睜開的眼睛、鼻子、牙齒、毛髮。
我停住並轉身,雙手顫抖彷彿碰到火焰。
「有人在嗎?」我問。
無人回應。我在腦中辯論,試著釐清自己該掉頭回去確認,還是繼續往前走。也許是失蹤
的人?畢竟我們仍舊在搜救過程中。行動尚未結束。
我走了幾步回去,仔細用右手摸索。我的手指一直預期會有肌膚的觸感,強烈到能想像它
們的溫度。我越摸越遠,卻全都只有水泥。沒有人在。我再三確認,但空無一物。
然而我的確聽見了微弱的金屬聲,有東西卡在我鞋子裡。一把小鑰匙。上頭刻有某種圖案
,像朵向日葵。也許是藍色的。我把它放進口袋,和急救箱放一起,並繼續向前,一邊確
認自己沒有迷路。
抵達走廊末端時,我伸手找門。
「好吧,我到了,」我說:「我沒聽見聲音,但人就在走道盡頭。」
「那裡有扇門。把門打開吧,我會派人去找你。」
我摸索著把手,卻沒有找到。我檢查牆面三次,鉅細靡遺。這是條死路。
「這裡什麼都沒有,」我喘氣道:「這裡什麼都沒有!」
「冷靜,應該會在你的左手邊。」
「我左手邊沒有東西!右手邊也沒有!這是條死路!這是條該死的--」
我用頭撞向無線電,並聽見喀嚓一聲。不是裡頭有東西壞掉,而是有東西正好闔上的聲音
。我在手中翻轉無線電,感受著它的背部。電池蓋子有點開了。那次碰撞把它撞回原位。
我為了確認有沒有關好而把蓋子打開。
無線電裡沒有電池。
我檢查第二次,又檢查第三次。裡面沒有電池。
「哈囉?」我問:「通信員?」
我將無線電舉至唇邊,好幾次按下接收鍵。沒有聲音,只有塑膠的喀喀聲。
「哈囉?」
沒有回應。
我靠在牆邊,花了點時間整理思緒。這不合理。電池蓋子在我用頭撞無線電的時候才蓋上
的,我應該會聽見兩顆電池滾到地上的聲音。我不可能早先就弄掉電池,不然通信員不可
能在通道中和我對話。有事情對不起來。
我用手掃過地面,確認電池是否掉在某處。沒有。但我也不能光只是坐在黑暗中等待。我
得做些什麼。試點什麼。這只是另一個必須破解的謎題。總是會有解答,有時你只能盡力
面對並做到最好。
這時,我心中已經畫出地圖了。多年來解題的經驗已經讓我養成收集並保存資訊的習慣。
就像倒著唸字母一樣,得跟著已知的順序走。我決定掉頭,試著找出路線,回到一開始的
地方。
我找到那個牆裡的洞並爬進去。往上傾斜的路很難移動,但我有信心能做到。我一邊爬,
一邊伸出手,卻感覺到通道
向下傾斜。
我在路線上僵住,腦袋飛快運轉。這不可能。我是往下爬過來的,回頭路不可能繼續向下
。我又往前爬了一點,整隻手伸直摸索。這不可能是我來的方向。有兩條不同的通道嗎?
這是唯一的解釋。
我把自己推出去,卻無法在牆上找到第二個洞。我想我肯定在哪迷路了,可能轉錯彎。在
岔路該右轉的地方直走,類似這樣的狀況。我得慢下來,並有條理的記錄周遭環境,一次
探索一個房間和一條走道。
黑暗中很容易會自我懷疑。你只能依賴自己的想法與印象,但這些都很容易被誤導。即便
在熟悉的環境中都極具挑戰性。問問看曾在停電時走進浴室的人。而我在地底深處,不在
地圖上的區域,沒有燈光也沒有方向。
我肯定走了好幾個小時。我記錄了兩條分岔出去的走廊,接至三間房間與四條死路。沒有
門,唯一一個牆上的洞則連接至一條通道。是,我又檢查了一次。一路向下。不,我沒有
繼續走。
我在其中一間小一點的房間中停下,把反光背心捲起來當枕頭。我喝了點水,但為之後的
路保留一些,並吃掉一條巧克力條。其他人現在或許正在找我。
我試著不去想無線電的事。那個謎題讓我胃痛。無論如何絞盡腦汁都無法想出合理解釋。
如果它整路都是空的,那問題就在我身上。如果直到最後電池蓋子卡上時才變空的,那地
板上肯定會有電池。我沒找到不代表
真的沒有。
然而,我沒有確切的答案。
最終我在地底度過一夜。很難在這樣的黑暗中入睡。過一陣子,你就會無法分辨自己的眼
睛究竟是睜開或閉上。你不知道自己是否睡著。想像與現實之間的界線變得如紙一樣薄,
且你開始思考夢見的事物是否真實存在。房間裡可能還有別人,只有幾吋遠,而我沒有辦
法確認。
這是許多年來我第一次想起艾略特。不光只是想起他失蹤的事實,而是想起他這個人。我
想像他在最後的幾個小時或幾天中的感受。他身邊是否有其他人,或他是否消逝在黑暗中
?我和他向來相似。有很大的機率,在人生最後時刻,我們也想著相同的事。如果這就是
最後的時光,我覺得很害怕。他也會這樣覺得。
我試著不去想。這些事情無法確認,想像最糟的情況也無法幫助任何人。他可能逃跑了;
和某個漂亮女孩私奔,住在某個嬉皮合作社裡。他可能會在二十年後現身。你無法斷定未
來。
然而,有部分的我覺得自己
知道。知道他已在某個黑暗的地方消失,永遠不會回來。
也許是第二天,也許只過幾個小時,總之我在某個時間點醒來。我決定再次檢查通道。肯
定有某種誤解。我喝掉最後一口水,跟著腦海中的地圖走。
佈局不一樣了。房間變多、走道變短。如果你左轉兩次,就會遇上幾個梯子。有個較大的
房間,地面是弧形的,用來排水。我曾兩次走過相同的走廊,我發誓長度不一樣。我邊數
腳步邊走到相同的地方,但其中一次只需要一分鐘,另一次卻要兩分鐘。
我覺得自己正逐漸失去理智。每當我試圖搞清楚,這地方似乎就會發生變化。彷彿這地方
尚未完成,不只有一種樣貌。宛若空間與維度的近似值。
第三次通過這些相同的房間,且仍舊沒有任何頭緒後,我停下休息。我往後倒,用後腦敲
著牆,像試圖震出一個好想法。無果後,我拿出無線電,按下接收鍵並轉動旋鈕。此時它
只是個塑膠磚頭,與紙鎮無異。我檢查背面,鬆開電池蓋子。依然是空的。然後--有聲
音了。
「知道嗎,有路可以出去的。」
破碎的聲音從無線電傳出,但還有別的東西動搖著我。像個回音搔著我的腦海深處。
「你不是真的,」我喃喃:「我產生幻覺了。」
「你確定嗎?」
「這就像待在感覺剝奪艙裡。如果你的感官停止接收訊息,大腦會開始發出隨機的訊號,
好讓它們持續運作。否則,就會……萎縮。」
「所以我只是某個隨機的大腦訊號?」
「我會這麼假設。」
「有趣。」那聲音繼續說道:「所以這代表我所說的一切都出於你自己的想法。」
「不,只是隨機的雜訊。你也可能是貓叫聲,或風中的落葉。」
「但對你而言,我聽起來像什麼?試著分類我。賦予我意義。我是誰?」
那是男人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很難判斷年紀,但我猜不是青少年或老人。成年人或中年人
,還有與我自己相仿的口音。令人好奇的選擇。
「這口音哪來的?」我問。
「從你想要它來的地方。」
「迴避得真巧妙。我很好奇為什麼自己會把你想像成這樣。」
「也許你正試圖表達什麼。」
「為什麼我會在意一個有口音的陌生人?」
「也許我不是陌生人。」
我把無線電推開,閉上眼睛,搖搖頭。
「別這樣,」我低語:「別說這種話。」
我在黑暗中遊蕩了一會兒,絕望的嘗試搞懂周圍環境。梯子的台階數量不同。走道往右而
非往左。天花板變低,大房間中地面的傾斜角度變得更深。我覺得自己摸到一個門把,但
回去確認時發現那只是沒裝管線的扣環。
我一直大聲講話,偶爾從無線電得到回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這能避免自己消化某些
隨機的想法,融合成負面的食糜。我得專注在眼前的任務,找出前進的路。肯定有前進的
路。不會有這種不可能存在的空間。
通信員並未試圖進到我腦中,或說一些瘋狂的點子。大多數時間他只是傾聽,偶爾在我提
出錯誤言論或做出錯誤決定時插入評語。當我回到第N次經過的房間、挫折的扯著自己的
頭髮時,那聲音大聲並清晰的響起。
「你想要建議嗎?」
「你不是真的。」
「那又有什麼壞處嗎?」
「那不合理!」我反駁道:「我在和牆壁說話!因此產生的任何結果,頂多只是
意外產物
!」
「你有其他更好的主意嗎?」
我把無線電扔過房間,砸到另一頭的牆上。我聽見塑膠破裂並滾下傾斜地面,卡在房間中
央的小柵門。有些細小的碎片流了出去。我用手壓住耳朵,試圖釐清思緒。
「好了嗎?」
那聲音不再是從無線電傳來。它
透過我共鳴。像我的骨頭接收到了無線電訊號。我不知道
該說什麼。在我張口前,它先給出答案。
「那我們走吧。」
我沒有想法。舌頭好乾,頭在持續的壓力下暈眩。我能感受到筋疲力竭的感覺滲透進骨頭
,讓行動變得緩慢遲鈍。我拖動雙腳前進,不再碰觸牆面。如果被絆倒或撞上東西,那是
我的問題。沒有關係。
通信員會提出一些建議。不要直走,左轉。沿著右邊走。退後三步,急轉向左。有力氣從
腦海深處的尖叫聲中提取出那聲音後,我照它說的做。緩慢但確實,我開始注意到變化。
出現不同的房間,且空氣變得濃稠。空氣中有奇怪的氣味。水泥牆開始感覺不一樣了,孔
隙變多。或許事情沒有好轉,但至少是
新的。
我開始聽見奇怪的聲音。頭頂上有機器。看不見的地方有空氣被加壓而流動的聲音。流水
聲。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我問:「你把我騙過來。」
「你本來就被騙了。」那聲音回覆:「我一直試著帶你出去,但它會改變周遭事物。」
「你告訴我可以進去,說那裡會有人幫我。」
「我想在我搞清楚狀況時安撫你。」
「搞清楚什麼狀況?我們在這裡做什麼?」
「它想讓你走到特定的地方。你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老是看向不該看的地方嗎?它想要你
找到
它。現在,你就快要這麼做了。相信我,你不會想要的。」
「為什麼?」我說,聳肩:「我為什麼不想?」
「因為我知道走太遠時會發生什麼事。當你
無法回頭。這種東西想要在又深又暗的地方被
找到。」
我大力拍自己後腦勺,像是試著讓自己腦袋清楚一點。彷彿這樣就能過濾掉這些沒道理的
事。
我在路徑上遇見另一個分岔。往左或往右。我往右轉,同時通信員的聲音在我耳中迴盪。
「走另一條路,」他說:「你太靠近了。你得掉頭。」
我沒有理會。我繼續往前走,直到聽見聲音。前方有雜音。交談聲。我心跳加快,向前奔
跑。
「拜託,掉頭,」通信員要求道:「掉頭,現在就走。」
我能聽見人們在說話。我轉過轉角,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看見一扇門。我能
看見一扇門。底
下透出微弱的光線,我能聽見人們在另一個房間走動。我跑過去壓下門把。對面有人在大
喊,問是否有人在這裡。
「鑰匙!」通信員懇求道:「我留了把鑰匙給你!」
我又壓握把,然後停住。我用右手笨拙的摸索,能感覺到鑰匙仍在口袋裡。我完全忘了。
「有路可以出去,但不是這裡。我向你保證,不是這裡。拜託別這麼做。別往這邊走。」
「為什麼?」我低語:「他們就在
那裡。」
「那不是真的。我犯過相同的錯。別、進、去。」
我的手仍放在握把上。有人催促我打開。有人要我瞄一眼。他們發出鬆口氣的笑聲,說終
於能找到我有多開心。但感覺有些蹊蹺。我退了一步。
「從你們那裡開門!」我大聲說:「我打不開!」
握把沒有絲毫動靜。他們說出一堆藉口。有人說自己手上都是東西。有人說他們那邊打不
開。有人假裝聽不見。當我用拇指描繪著鑰匙上向日葵圖案的刻痕,它感覺更沉了。這是
真實的。這是真實存在的物品。門對面的東西則不然。
我往後退,這麼做的同時,門後的光線消失了。聲音也沒了,整條通道瞬間死寂。
「我該怎麼做?」我悄聲道:「我該怎麼做?」
通信員也小聲回應。
「走別條路,無論如何都別停下來。」
我轉身奔跑,門在身後發出吱嘎聲。我聽見濕潤的皮膚拍上水泥地的聲音,用奇怪的節奏
蹣跚向前。我直直向前,接著向右急轉彎。空氣越來越濃稠、溫熱。我用手緊貼著右側的
牆面走,但它會移動。水泥牆變燙變軟,像海灘上的沙子。接著顆粒越來越細,直到變得
黏糊。就像你的手滑過生雞肉的感覺。
「它想要你停下,」通信員說:「它試圖讓你分心。繼續走!」
走廊像會呼吸一般收縮膨脹。有時地面會捲起,彷彿要將我吞噬。我能感覺到它以不同角
度傾斜,讓整個路往前扭轉。前一秒我還在朝前方走,下一瞬間走廊往上傾斜,我抓著地
面上的突起爬上這突然成形的梯子。接著,我背朝下摔下去,被扔來扔去的同時死命抓住
些什麼。
與此同時,底部有什麼東西等著我掉下去。從那扇門出來的某樣東西,已經玩膩了遊戲。
抵達某條看似死路的地方時,我已渾身是汗。牆上覆有一層黏糊的物質,但能推得動。感
覺像試著戳破一個肥皂泡泡。我用急救箱裡的剪刀,嘗試剪出夠大的開口,好讓我的手能
伸進去將它扯破。當我這麼做,周圍一切又開始翻騰,彷彿有
某種東西因疼痛而尖叫。沒
有發出聲音,但是能感受到動作、震動和熱氣。我能感覺到氣壓擠壓耳膜,使我失去平衡
。
走廊底部有扇門。用鎖鏈鎖著。
「就是這裡,」通信員說:「拿出鑰匙。拿出鑰匙然後
快走。」
它正沿著走道過來,直直朝我前進。好快。它怎麼會這麼快?
我伸手找尋鑰匙,並摸索著鎖頭。有了。我把鑰匙插進去、轉動、拉開。喀嚓一聲,鎖鏈
掉到地上。我把門打開並衝進去,一瞬間轉身要把門關上。
那時,我看見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回望著我。那東西有著奶白色的皮膚、萎縮的眼睛,以及
無脊椎獵食者狂亂的大嘴。
門關上了,我往後退,大口喘氣。有亮光了。通信員的聲音傳來,但幾乎聽不清楚。我能
聽見滋滋聲,像雜訊。看來我到接收範圍外了。
「繼續……走,」他說:「……不遠了……從這裡過去。」
「那你呢?」我問:「你還在那裡面嗎?」
「……走錯路了。」
我停頓了一會兒,往回看。光線很微弱,但我的眼睛仍在適應,無法對焦。
「是你嗎?」我問:「我是說,真的是你嗎?」
在世界恢復清晰前,有短暫的停頓。通信員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嘆氣。
「……麼就是什麼。」他說:「晚點見,小鱷魚。」
我跟著機器聲走,直直走上一個月台。早起的通勤者看見我從維修中的通道晃出來,且有
個清潔人員朝我看近。當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當執法單位過來接我時,我神智不清。
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辨識我的身分,而我完全幫不上忙。
我幾乎在地底遊走了三天。我脫水了。他們已經找到失蹤的城市探險家,把搜救行動的對
象改成我,試著找出我究竟從哪裡偏移了常規路線。沒有人能找到我形容的黑門,或是它
理應存在的通道。看來是不太可能沿著我的腳步走,因為我描述的東西都不存在。
他們無法解釋我的經歷。我的衣服上覆有一層鹽酸和氯化鉀的混合物,就像胃酸;彷彿我
曾走進一個巨大、稀釋過的胃裡。
各種採訪、問題,甚至當地報紙上還有個短篇報導。大多數想討論在黑暗中迷路的恐懼,
以及這對你的心靈造成什麼影響。大約一週後就失去新鮮感了,我重回工作崗位,像無事
發生。
我有時候仍會以志工身分參與搜救行動。當然,我變得更小心,但你無法一夜之間改變自
己的本質。然而,我覺得有什麼
的確改變了。現在我會詢問各種不同的問題,但不確定自
己想要得到答案。我無法確知這三天內自己做了什麼、經歷了什麼,但我知道自己聽見了
什麼。我知道自己並非一個人。極少數時刻,當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是潛意識創造的
幻覺,我就會看向床頭櫃最上層的抽屜。
在那裡,存放著一把小鑰匙,上頭刻著向日葵,是有人在黑暗中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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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Sugarglider: 感謝翻譯 05/19 21:16
推 yu800910: 推,所以哥哥也是被那東西吞噬了? 05/19 21:50
推 yjeu: 感謝翻譯推 05/19 2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