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倚筆作杖,疊字拓路。每一篇網文卷尾,她以這八個字做為自己的標誌。也許是
腹裡的墨池太淺,未能磨到筆尖能撐立自己,文學獎頒獎典禮跟公司入職報到在同一天,
林品媛現實地選了後者。前手連半年也坐不熱的位置,換上她後近乎雷打不動,等她離職
後,開出的職缺,往往在人力銀行上刊登至少半年。
堆砌文字的時間,隨著年歲增長,成為一種奢侈品。經營換不了錢的興趣,不論
多認真,在旁人眼裡只剩下固執與不思上進。她為生存轉向,收起稜角,但存在感與尊嚴
,彷彿也隨之透明難辨。在上班時間,她選擇把感覺鎖上。
被無限延遲的夢,還是從生活的孔隙中鑽出,始終維持著輪廓。它聯繫著已被刪
除的帳號。電子信箱裡,最底部還躺著被退回的信,那是最後一封寄給網友-文武的信,
停在兩人合寫的接龍小說劇情討論。直到留言板連結失效為止,文武沒有再上線過。他最
後一則留言,提到要在回鄉前出一次同人本,信件討論則停在文武筆下的角色,在異世界
熱賣的飲料品項。
午休時間結束,林品媛將視窗連同回憶關閉。
二十幾本檔案夾陸續疊在檯上,發出落石般的沉重聲響。
「記得,上次開會要求過,七個工作天。」尤稚婭拍拍工單疊最上層。林品媛只
是點點頭,接過檔案。
自從林品媛掛上口罩後,尤稚婭再沒理由逢人說她臉臭,只能從她的言詞、音量、速
度做文章;看她立馬收下檔案,尤稚婭暫時挑不出毛病,好在這次死線前拋單數量創新高
,感覺對劉綺維已有交待。轉身前,不忘朝劉綺維的方向使個眼色。
劉綺維拿起瓷杯,杯中湯匙隨她鞋跟的節奏,鏗鏗鏘鏘地敲亮沿途同仁的目光,劉綺
維停在林品媛桌旁,用半大不小的音量嚷嚷:「唉,一個人的效率啊,從桌面多清爽
就知道。」待劉綺維走遠,周圍的私語與竊笑才平息下來。
林品媛按照檔案交期排序,沒多久沈瑜葶又抓了幾張未來工單扔到她前面催交。
「可是昨天會議裡上層就說要按接單順序了。」林品媛回。
「欸!給我搞清楚!」沈瑜葶瞪大雙眼,聲音提高八度吼道:「現在是單子通通
擠在你這邊耶!要是效率夠好,我還需要浪費時間來找你?我已經答應客戶了!客戶整單
取消的損失你賠得起嗎!」沈瑜葶憤怒捶打林品媛肩膀後,抓著單子走向經理辦公室告狀
。
林品媛對於經理的裁示並不意外,只能優先處理沈瑜葶的未來訂單。開始作業不
到半小時,已經接到第三家廠商要求今天送件的催促電話,而這些都源自剛剛才收到的工
單檔案。把成品趕給沈瑜葶後,林品媛回座途中,與剛走出經理辦公室的楊達乾對上視線
,他原先緊繃的神情,稍微和緩下來。
「以後各環節的工作日,都要求在七天。所以妳只管照接單順序做,前面動作慢
是他們的問題。誰要插單就叫他來找我,我跟經理簽名才能做。」楊達乾以整個辦公室都
聽得到的音量說,這句話像是一堵牆,擋下那些被縱容、積累出重量,最後崩若土石的眾
多微小惡意。至少之後不曾再有單日收到二十本工單的問題。
原以為大概是太過忙碌而忘記喝水的緣故,在核對最後一箱配件時,暈眩感突然
襲上,像是被誰從後頭用力推了一下。她趕緊扶著鐵架,待狀況好轉,她揩去額上冷汗,
再細看,才發現有一項配件並不屬於這個收件人,嚇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嘖。
明明只有自己在這區域工作,那記咋舌聲,卻清晰地從空無一人的左耳側響起。
眼角餘光裡,紅色色塊迅速飛過右邊廊道。她強裝鎮定加速封箱,快步離開工作區,
進廁所洗把臉定定心神。不知是天氣因素或是心理作用,今天的自來水似乎特別冰冷。當
她總算冷靜下來時,鏡中映出被洗得微微發紅的臉。
關上水龍頭之際,林品媛察覺漸小的水聲裡,還夾雜著窸窸窣窣的交談。應該是
從隔壁的茶水間傳來的。
「維姊,協理說那些話,是不是在袒護那個白癡?」聽起來是沈瑜葶壓低聲音問
。她們向來稱林品媛是白癡,協理應該是指楊達乾。
叩!似乎是某物重重敲在廚檯面。林品媛猜測,該是劉綺維又遷怒在她可憐的瓷
杯上頭。
「誰知道他吃錯什麼藥?」劉綺維從鼻間哼出冷笑:「反正最近把問題都甩給白
癡就對了。老楊不動,經理總能修理她。」
「真的。現在連阿雀跟宗典都對她有點感冒耶!」尤稚婭摀著嘴,依舊爆出一陣
嗤笑,繼續說:「不過這蔡老師真有點本事欸,把白癡的偏財運挪過來以後,每次發票開
獎最少會中200塊。」
「他說,年底前再做兩、三次法,她那位子給妳頂上就會順了。我先回去。」劉
綺維說,彷彿連高跟鞋都乘著心頭歡悅,悠悠然然地越踩越遠。
「瑜葶,妳要不要斬爛桃花,再換她的正緣過來。」
「拜託喔~她廢成那樣,正緣對象八成也Low到爆了!」
「也對!綺維之前突發奇想,借昕儒的,結果聽說她婚禮最後也沒下文,但綺維
的桃花到現在還沒消沒息的。」尤稚婭說罷,再次咯咯笑著。
「欸欸,剛剛隔壁還有沖水聲,但沒人出來耶。」沈瑜葶清了清喉嚨,接著是一
段使空氣凝結的沉默。隔壁氣音交談幾句,隨後是微小且快速接近的腳步聲,當廁所門剛
被推進一點,另一邊的男廁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響,由內踩著皮鞋出來的人停下腳步。
「你們在茶水間講鬼故事,我那邊都聽得到!後續呢?」從楊達乾的語氣裡,彷
彿能看見他本就銳利的目光,箭矢般瞄準上一秒還悠著插科打諢的傢伙。
林品媛聽見沈瑜葶發出一串尷尬的笑聲,廁所門又回齊門框,隨後兩人急促的腳
步聲漸遠。她悄悄探出頭,再次與楊達乾對上視線。
「……協理好。」林品媛正要下意識縮回門內,楊達乾拉住門把,示意她站出來
。
「幫我去拿飲料。那群問你幾點出去,就說半小時前。下班前回來。」楊達乾悄
聲說,遞給她附近飲料店儲值卡後大步走遠。他邁開腳步的那一瞬間,林品媛曾在住處玄
關聞到的那股花香,忽而濃郁後消散,宛如跟著楊達乾離去。
林品媛只得拿著卡片,乖乖地跨上機車出門,一面回想:如果那陣暈眩是提醒,
在左耳咋舌的,或許不是女鬼。且當時女鬼已往右邊廊道移動──茶水間的方向。
「昕儒」這兩字,她不算完全陌生。她曾在座位抽屜深處,看過貼著這名字的文
具。那三人提及的"蔡老師"跟"作法",不知道是否跟這位「昕儒」離開公司有關?林品媛
開始慢慢回想,剛到職時各個對接窗口的反應,但對接窗口中,倒沒有誰提過昕儒的事
。這麼說,可能自己跟昕儒之間至少隔了二到三個人有… …
綠燈剛起步,因車尾突如其來的重量,使她放鬆油門。登時,尖銳的煞車聲貫穿
右方路口,緊接轟天巨響,深藍色車身閃逝迅若雷電,所經途徑噴飛輪胎、車殼、燈罩,
再碰地一聲撞上分隔島才停止行進。平常的通勤路徑此時宛如煉獄,林品媛前方整排橫倒
的機車,行人、騎士倒在血泊中,被拋飛的乘客或物品波及左右,原本車陣之中,如今同
排僅剩她毫毛未損。傷患或同行者呼救與泣號不絕於耳,沖天鐵銹味混雜汽油味,引爆整
條街的驚惶。
林品媛被熱心民眾攙扶到人行道坐下,發著抖,語無倫次地回應路人的詢問。路
人從她緊握的儲值卡上找到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原先放下電話時還有些猶豫,但這段時間聽到劉綺維一干人等聊到林品媛時的態
度,和今天的茶水間閒話,加上劉綺維聽到消息竟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久違的作嘔感,
讓楊達乾寧可先赴現場關切。一輛輛救護車鳴笛駛過、疾馳遠去。越接近事發路口,不願
回顧的往事越發清晰。楊達乾加快步伐,深怕記憶中那張慘白、些微變形的顏面跟誰再度
重疊。儘管明白及時抵達也難以改變結果,但察覺餘溫未殘的那刻起,蔓生的是歉疚與悵
惘。湧發的悵然中,彷彿聽到了故人朗聲呼喊。他轉頭,未見故人高瘦的身影,而是坐在
樹蔭下,抱著一大袋飲料,涕淚縱橫的林品媛。
那時候,她,也是一個人。直到從冰櫃拉出來火化前,眼角還是沁著淚的。
那個名字,是自己跟劉綺維分道揚鑣的最後一根稻草,刻在他左手中指那枚銀戒
內側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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