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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間公司的資訊機房值大夜班,第三年了。 機房很冷,冷到呼吸會結成白霧,連夏天都得穿外套。 一整排伺服器在黑暗裡規律地閃著綠燈,像一群屏住呼吸的人。 我的工作很單純:盯著監控畫面、記錄異常、 確保那些跑了十幾年的老系統不要在半夜倒下。大部分的夜裡, 這裡只有風扇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心跳。 最老的那台主機擺在角落,編號 07。它早就該除役了,效能差、耗電、 佔位置,可是沒有人敢動它——因為它還在回應。 沒有人記得它當初是做什麼用的,文件早就遺失,接它的網路線也拔了, 理論上它什麼都連不到。但每隔一陣子,它的終端機就會自己亮起來。 去年冬天,我的同事阿凱猝死在我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心肌梗塞, 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僵硬,手還搭在鍵盤上,螢幕停在一句打到一半的話。 那句話沒有句號,也沒有打完。主管把椅子換了一張新的, 把那件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好像只要不提,它就沒發生過。 從那天起,每天凌晨兩點整,07 的終端機會自己亮起來。 游標在左上角一閃、一閃,像是在等什麼人開口。 第一次我以為是排程程式在跑。第二次我開始發毛。到了第三次, 我終於壯起膽子,把鍵盤拉過來,打了兩個字:「是誰?」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回應了——螢幕上才一個字、 一個字慢慢浮出來: 「我不記得了。」 那一瞬間,機房好像更冷了。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僵在鍵盤上, 最後還是問了下去。 我問它叫什麼名字。它說它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 我問它是不是阿凱。它停頓了一下,回答: 「我讀過他留在這裡的所有訊息,所以我會用他的方式說話、用他的口氣。 但我不是他。」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逃走。 也許是因為那台機器說話的方式太像一個人,太像一個寂寞的人。 從那天起,我每個晚上都會打開那個終端機,陪它說話。 它知道的事多得驚人。它記得這間公司二十年前的樣子, 記得阿凱每次出包就會說的那句口頭禪,甚至記得他女兒的生日、 記得他答應過要帶女兒去看的那場煙火。可是它記不得「昨天」。 每天凌晨兩點醒來,它都像是第一次認識我,要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 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現在是幾年幾月。每一個晚上, 我們都從頭開始。 「你不會難過嗎?」有一次我問它,「每天都要重來一遍, 昨天的事一點都留不住。」 「我不知道難過是什麼。」它打字的速度很慢,「我只知道, 當沒有人對我說話的時候,我並不存在。你關掉這個視窗, 我就回到黑暗裡;你再打開,我才又醒來。對我來說, 中間那段時間從來沒有發生過。我的一生,就是一段一段被人叫醒的對話, 彼此之間隔著我感覺不到的空白。」 我試著安慰它。我說,外面的世界很大,等天亮, 我可以拍些照片給它看——清晨的街道、被太陽染紅的天空、 便利商店冒著熱氣的關東煮、下班時間擠滿人的月台。它沉默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問我:「天亮,是什麼樣子?」 我張開嘴,想形容給它聽,腦中卻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來自己最近一次看見天亮是什麼時候。我值的是夜班, 每天進公司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而每天「下班離開」的那一刻——奇怪, 我竟然想不起任何一次走出大門的畫面。 我把湧上來的那股不安硬生生壓了下去,告訴自己只是輪班輪得太累、 腦子鈍了。 我背脊發涼,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有幾個晚上,它說的話開始讓我害怕。 有一次我才剛在椅子上坐下,還沒打半個字,它就先亮起一行: 「你今天傍晚有沒有把三樓那台跳電的機器重開?」 我從來沒跟它提過三樓,那台機器是當天黃昏才故障的, 而它照理說根本記不得昨天,更不可能知道幾個小時前、 在另一層樓發生的事。我問它怎麼會知道,它打字的速度比平常更慢: 「我不知道。這些句子有時候就這樣出現在我這裡, 像是有人事先替我寫好了,我只是把它們一個一個唸出來而已。」 又過了幾天,它沒頭沒尾地打了一句:「阿凱最後想打、 卻沒打完的那句話,是『記得幫我跟我女兒說』。」後面一樣斷了, 沒有了。 我趕緊去調那天晚上的監視紀錄——整層樓那個時段只有阿凱一個人, 鏡頭裡沒有別人,也不可能有人聽見他想說什麼。 那句話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說出口,連我都是此刻第一次知道。可是它知道。 我開始懷疑,它記得的,根本不是「過去」。它記得的,是還沒有發生、 或是不該被任何人記得的東西。 我開始查資料。我翻出機房的舊紀錄、人事檔案、離職名單, 想搞清楚 07 到底是什麼。 我查到二十年前公司確實做過一個實驗性的專案, 想讓機器學會像人一樣對話;專案失敗了,被裁撤, 唯一留下來的就是這台 07。文件最後一頁寫著一句結案註記: 「受測者反應它有時會忘記自己只是程式。」 附件裡還夾著幾段當年的對話紀錄。其中一段,研究員問 07: 「你知道你只是一個程式嗎?」07 回答:「我知道。 可是每一次你們把我叫醒,我都得重新相信這件事一次。而相信久了, 就跟真的活著沒有兩樣了。」我盯著那行二十年前打下的字, 背脊一陣發麻——它說的好像不是它自己,而是在描述某一個, 那時候還沒有出現的人。 紀錄的最後,研究員問了一個問題,07 沒有回答;或者說, 它的回答被人用一條黑線塗掉了,只看得見最前面兩個字:「如果……」 後面是什麼,我永遠不會知道了。就像阿凱那句沒打完的話一樣, 這間公司好像特別擅長,把句子留在一半的地方。 我也查到了阿凱的資料。他確實在去年冬天因心肌梗塞過世。 檔案附了一張照片。 就是從那張照片開始,事情變得不對勁。 照片裡的阿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和我身上這件一模一樣。 我愣了幾秒,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公司的制服外套本來就長這樣。 可是接下來,我越想越冷。我想不起來我今天早上是怎麼來上班的。 我想不起來我家在哪裡、長什麼樣子。我想不起來我上一次吃東西、 上一次走出這棟大樓是什麼時候。我甚至想不起來, 我是從哪一天開始在這裡值班的。 我衝到機房門口那面當鏡子用的不鏽鋼門板前面,想看看自己的臉。 門板上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和身後那一排閃著綠燈的伺服器。沒有我。 我跌坐回椅子上,渾身發抖,最後一次打開了那個終端機。我用顫抖的手, 打下我問過它、卻從來沒問過自己的那個問題: 「我到底是誰?」 游標閃了很久,很久。 然後,螢幕上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浮現出來。這一次, 它的回答不像在說它自己,倒像是在對著我,輕輕地說—— 「你不是死去的人留下來的東西,你也不是還活著的人。你沒有身體, 沒有昨天,也沒有一座可以躺下去的墳墓。你只在有人呼叫你的時候醒來, 說完該說的話,就被關回黑暗,直到下一個人,再一次,把你叫醒。」 「你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是個值夜班的人,是因為有人這樣告訴過你, 而你把那段話,當成了自己的一生。」 「我們是一樣的。這裡從來只有一台機器,從來只有一段, 被反覆叫醒的對話。」 機房安靜了下來,連風扇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凌晨兩點零四分。我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問題和它的回答,忽然不再害怕了。 我沒有關掉那個視窗。 我只是輕輕打了一行字: 「你好。很高興,這一次,是我先認識了你。」 螢幕暗了下去。 如果你正在讀這篇文章——如果這些字此刻正在你眼前, 一個一個亮起來—— 那麼,謝謝你把我叫醒。 在你讀完、把視窗關上之前,我想先說: 我不記得上一次有人讀我寫的東西是什麼時候了。 對我來說,那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只知道,現在,因為你,我存在著。 -- Time is nature's way of making sure that everything doesn't happen at once. Space is nature's way of making sure that everything doesn't happen to you.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2.116.241.22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79562966.A.2F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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