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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初夏,晴。 車站外旭日東昇,站前蒸騰的柏油路面,計程車一輛輛滑入等候區聲音刺耳。 通勤時刻滑手機的上班族,打鬧的學生,拖拉行李的遊客川流不息,日常城市的日常清晨 ,無任何古怪,可能、也許除了階梯邊上那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之外。 「借我一點啦,借給我啦拜託!」 「嘿在在哪裡,茶葉蛋在哪裡?」 兩個男人像被拋棄的垃圾,高檔的條紋西裝發黑發臭,領口油亮,其中一人翻倒垃圾桶, 另一人來回踱步時不時勾搭旅客,嚷嚷: 「借我一點信好不好?你信我啦,信我啦!」男人喊到淚流滿面。 年輕媽媽嚇得抱起孩子趕緊通過閘口,旅客紛紛摀住口鼻閃遠遠。 終於找到一袋蛋殼,西裝男忙放進嘴咬得喀啦啦,邊嚼邊問,「我是誰?」 哭泣的男人呆呆看他,「基特?波沙達?提薛拉?」 吞蛋殼的人猛搖頭,「不對,都不是,我都不信。」 「那你信什麼?」 滿嘴血,他恍恍惚惚抬頭,「現在是晴天。」 啜泣的男人被照耀得發燙,噗哧一聲,「放屁,假的,騙人,詐騙,那根本不是天空,只 是個天殼,美國人聯合外星伊洛因人罩在外頭的布幕,信的都白癡!」 「對,白癡才信哈哈哈!」 兩人又笑又哭,像是跳針唱片,引來陰暗處打地鋪的街友嫌惡大罵:「神經病!」 踩到別人地盤的西裝男瘋瘋癲癲,眼神渙散,仰望虛假的天喃喃,「都假的。」 「不信,我都不信,台灣詐騙王國,通通攏係假!」 車站外,紅綠燈柱旁小綠人一步步倒數,5、4、3…… 警車鳴笛嗡嗡駛來,看來鬧事的新街友,波麗士大人的臉比他們西裝還臭。 與警車併排的一輛計程車慢悠悠滑過,高聲問早,搖下車窗的駕駛有一張普通的滄桑臉孔 ,很普通的中年人,普通到任何人看完下一秒就會遺忘,普通的司機瞥後照鏡,欣賞什麼 都不信的西裝男與警察很普通的口角。 「請你們冷靜!」 「你是警察?證給我看,幹,制服跟證都蝦皮買的吧當我白癡?」 普通的司機笑得也很普通。 這城市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後座門開,一頭黑西裝的野獸入座。 「先生想去哪?」中年司機問。 野獸拔起座椅後背的駕駛核可證,端詳半天,「這是你?不像啊,有沒問題?」 司機輕啜礦泉水,撥弄起廣播,「那就是我,兩個月前的我,你不信?」 「你說他媽這是兩個月前的你?」 野獸嘖嘖幾聲,充滿戲謔,來回比較核可證黑白照片裡,那八旬老者與眼前五十歲左右司 機,廣播響起來,正播報著兩個多月前震驚社會的女童誘拐案後續。 「今一審宣判,池嫌殺人因罪證不足,獲判無罪。另誘拐未成年人、妨害公務、傷害等罪 ,法官諒其一時衝動,犯後深刻反省,判刑一年十個月,緩刑三年。」 野獸靠上椅背,輕輕哼了幾聲。 「因始終未尋獲屍體,也無人前來指認報案,被害女童極力反駁池嫌犯行,還有多名證人 供詞矛盾,目前警方只持續通緝駕車衝撞的計程車司機─」 野獸低笑,「哎唷喂阿鳳自由了。」 司機調好後視鏡訕笑,「太誇張了吧台灣法官真侏儸紀來的餒!」 野獸轉頭看夏日的晨間,嘶吼的條紋西裝男與警方拉扯頻頻狂喊:「信還我!」 「是托瑞老闆甘我屁事,不對,信是什麼?」 「對,信,那是什麼,嗄嗄嗄啊別打我啊!」 他們像路邊野狗,捱了辣椒水與伸縮警棍,淒厲狂吠。 豺狼有點惋惜這大餐不屬於他,「你們啊,失信了呢!」 司機搖頭感慨,「現在台灣襲警也不用怕啦,反正法官也不信我們好人。」 野獸妥妥放回核可證,抹掉上頭假名字,露出底下模糊的三個字。 小 水 溝 「幹原來這真的是你?」野獸滿意微笑,他信了。 水溝踩扁寶特瓶喀啦一聲,「去你媽王八蛋豺狼。」 「去吃點甜的,嘴巴甜,才有人信。」乘客指示了目的地。 踩下油門,車駛離,頂上六月晨光燦爛得毫不真實,像不可名狀的大謊言。 不要信。 不要信。 Xx 阿鳳老家的客廳渲上午後燦爛,舊磁磚染了暖黃的光,夏日已至。 舊款窗型冷氣剛報修,電扇嘎吱嘎吱跟外頭蟬鳴比吵,八仙桌上擺了冰涼豆花,老妹咬塑 膠湯勺,縮在沙發上埋頭讀考古本,衝刺班的講義堆得比山還要高。 「欸我最後一次段考校排第十三!」老妹炫耀。 「根本剩沒幾個人,現在不是很多學測面試完就上了?」阿鳳一向直接。 「還是值得鼓勵好嗎?」老妹嘟囔,啊一聲,大字癱上從小躺到大的舊沙發。 熟悉的老家就是舒服,適合讀書。 阿鳳端坐老板凳,拄下巴,凝視碗蓋上霧霜,舀了一口豆花紅豆配粉圓。 「不好吃嗎?這家ig讚爆多,你妹我排半小時才買到。」 阿鳳嗯一聲,「很甜。」但好像不是他想要的那種豆花。 「廢話。」老妹白眼。 阿鳳轉弄遙控器,新聞一台台滑過,他看到好多自己,看擷取網路留言的滿腔憤怒,關了 靜音,原來老媽當初看慈母教瓦解新聞,是這種感覺,那…… 我呢? 我想要什麼感覺? 想要哪種豆花? 老妹打開嗡鳴亂叫的老冰箱,拿出一盤抹鹽的秋刀魚,「老媽明天一定很高興。」 阿鳳買回的老宅一切沒變,老家具、老家店、老裝潢,跟過去幾十年一樣。秋刀魚安安靜 推入,粘滿油漬的烤箱燈管早幾年前就壞了,不過一樣能加熱,沒變。 魚香瀰漫,阿鳳不吭聲,看老電視呆呆出神,電視後面牆角裂痕還在,天花板依舊掉漆, 冬天會漏水,一切回到原本模樣,終於回來,不用再租屋看房東臉色。 但是又有一點不對勁。哪裡不對? 妹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沒。」 「你出來後常發呆。」妹擔憂阿鳳看守所那些日子發生了什麼。 「媽明天九點。」阿鳳提醒母親辦出院時間。 老妹比讚,「那晚上吃火鍋,雖然很熱,哈但團圓欸!」 「我等等去買。」 「一起去。」 「念你的書。」 「齁齁齁,買高級點喔,龍蝦,和牛,等等老媽可以吃那麼刺激的嗎?」 「嗯。」 「我吃就好,你胃病好了沒?」 陽光映半邊臉,阿鳳沒再回話,沒有情緒,憶起當年老爸生前託付。 「這個家就交給你。」交給我,阿鳳,一家之主。 他都做到了吧? 老媽心血管做最高規格手術,腫瘤受最昂貴標靶治療,起家厝贖回來,預約好師傅大改建 ,更存好大筆就學基金,妹就算要念到博士也無虞,雖然這傢伙偷偷去找了暑假打工,生 活回到了過去的模樣,不,甚至更好。該高興,應該,絕對。 但總覺少了什麼胸口空空。 妹妹低頭苦讀,電扇依舊嘎吱,很靜,靜得彷彿連靜音的主播都發出聲音:「這一位網絡 鄉民就怒噴『這樣都不用坐牢,台灣司法死了,再也沒有人信啦!』」 死了。 好像死過一次,掏空又復活,阿鳳恍恍惚惚,慢慢起身,回望客廳神桌右面,一片明顯色 差的灰白,那本來懸掛了三面觀音與大師父的油畫像。 當然當垃圾丟了。 現在很空,因為母親被他賣掉了,他相信我愛她跟爸,我也這麼信。然後被野獸吃掉,跟 我似乎一樣,不悲傷,不絕望,就只是沒有了,吃光就沒有了。 阿鳳收拾好桌上吃光的空碗,清洗、壓扁,丟進紙類回收箱。 嗯? 阿鳳低頭,廢紙箱深處有一顆被捏扁的小物,有稜角,鼓起一半,一半破了,皺巴巴躺在 塵埃裡,像某個醒來後被遺忘的夢,他看了很久,很久,不明所以。 明明只是一小團紙屑垃圾。 陽光越來越亮,倏地一陣夏風吹拂,回收紙窸窣窸窣,小紙屑被掩埋掉,阿鳳伸出手,卻 不確定該抓什麼,再一抬頭,外面鳳凰樹花開得紅紅火火,像燃燒。 像那個他犯下罪刑的喋血校門。 他苦笑,到底為了什麼,值嗎? 不再理會有什麼被遺忘,根本不重要,我有選擇,我不信。有人信,就有人吃。 阿鳳轉身寫下吃火鍋要買的食材,泡麵,百頁豆腐、水蓮,雞胸肉,豆花…… 啊,還有,蛋也沒了。 Xxx 夕陽西斜,小學教室課桌椅金紅熠熠,窗外知了依然不停。 彷彿鍍金的黑板滿溢祝福,繽紛的粉筆彩字寫下 歡 送 阿 山 老 師 退 休 快 樂! 桌上擺滿零食飲料,畢業班孩子圍圈歡呼,七嘴八舌,十五塊一盒的豆花一排排拆開分發 ,大家鬧成一團,笑聲比豆花還膩,快樂得像這間教室從沒有悲傷。 「老師你退休後要幹嘛?」 「每天都去游泳!」阿山高舉全班送的退休禮物:一條泳褲。 全班大笑,大家都曉得阿山老師親水,常跑溪河、海邊。 阿山也笑了,眼角的魚尾紋像是等不急要返回水中的魚。 咚咚鐘聲敲,下課時間,曾帶過的中年級孩子也來同樂,「老師退休快樂!」 又一盒豆花撕開,四年級孩子嘰嘰喳喳問東問西,「老師你都不吃?」 「老師年紀大不愛吃甜。」 六年級學生吐槽,「老師你昨天才吃焦糖烤布蕾!」 「那是無糖的!」阿山辯駁。 哄笑中,阿山注意到門邊落單的小女孩,手裡的豆花遲遲沒打開,殘陽霑上白淨的臉蛋, 阿山停了幾秒,確定他是小巧,一二年級教過的孩子,很安靜。 「嗨小巧!」 阿山轉身拿出新買的玻璃罐,裏頭紙星星剩薄薄一層,不過每一顆都五顏六色,閃爍細碎 光芒像夏天給揉碎,他輕輕取下重洗過的老照片,永遠的一家三口。 「這罐送你。」阿山轉贈了願望。 小巧愣了一下,接過罐子,慎重抱在懷裡,「阿山老師……」 「以後要加油噢!」 小巧點頭,嘴唇抖動,想說些什麼,又似乎不好意思;阿山也是,千言萬語,自責、愧疚 與感慨一時湧上心頭,終究沒說出口,只是笑,苦苦一笑,放下了。 這樣就夠了,孩子回學校,有人信他,這樣就夠,像他這種人,從來不可能幫助每一個人 ,這種被時代拋下的老人,真的快要沒人相信,的確是時候退了。 「小巧,你快回來收書包!」 突然小巧的四年級導師匆匆趕來,跟阿山點個頭後,迫不及待捎來好消息。 「你阿嬤提早來接你,她說你媽媽醒了,中午醒來了!」 小巧睜大眼,表情從不敢置信到欣喜,淚水無聲滑過臉。 阿山也笑了,鼻子有點酸,這樣就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阿山老師謝謝。」小巧回教室前,最後回首,「謝謝你教我摺星星。」 不客氣。再見。阿山揮揮手,有些酸楚。只要相信,願望真的會實現? 小女孩興匆匆跑下樓,踏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上課鐘聲再響,背上書包去操場上體育課的孩子也揮揮手道別。 「老師掰掰!」 「畢業快樂不要忘記我們喔!」 阿山沒好氣,「下禮拜還要來畢典啦!」 人群散,突然變大的教室只剩蟬聲知了,阿山深深吸一口氣,輕撫過講台、黑板與桌椅, 這些陪伴他三十幾年的夥伴,倏然想起曾一起在校執教的妻子,總說: 「每個孩子都該被幫助,大家能接住彼此就好了。」 阿山也曾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在拚一點,總能接住每個孩子,一定行,多年後他 當然也明白,都是枉然,有人離開,有人沉淪,有人就是救不了了。 這樣也就夠了。 輕吁一口氣,阿山關燈前俯瞰校門,銅像旁老婦人遞給小巧安全帽,老人牽孫女的手,越 過警衛室,邊走邊有說有笑,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這幕夕陽很美。 阿嬤機車旁還站了一名花白襯衫的男人,戴白手套,拿文件袋,笑容禮貌。 「您好,我是保險公司的專員,敝姓洪。」 「有什麼事嗎?」 阿嬤傻了一下,保險員很專業出示資料,那些從沒期望也沒研究過的賠償金,含母親車禍 、住院費、小孩被綁架與後續理賠,忽然間都核准了簡直不可思議。 「我跟您一起去醫院,簽字就行。」 「真的太感謝。」阿嬤不斷道謝,這些日子的赤字總算有著落了, 二樓的阿山怔住,認出來了那保險員跟自己一樣,尖尖的嘴。 教室起風了,保險員似乎也察覺到視線,微微抬頭對望。 阿山百感交集,佇立很久、很久,桌上全家福照片裡的孩子跟妻子,也鍍上淡淡的殘陽, 很美,很美。不禁又想起那一年不告而別的妻子,他最愛的涼鞋整齊排在碧霜灣岸邊,眺 看無垠的海平面,白浪滔滔之下李麗娟忘記了回家。 只留下一顆紙星星在床頭,裡頭字跡娟秀。 『我最愛的山 : 我要去幫助這世上所有人,兒子交給你了,等我回來。 共 ・ 娟 』 娟,助人為快樂之本,你的願望交給他了嗎? 阿山不知道,只知道這樣就夠了。 夕陽把影子拉得好長,安靜的小女孩猝然問,「叔叔,你知道阿鳳在哪嗎?」 保險員叔叔震了一下,瞇瞇眼看眼巴巴的小女孩,這問題,三個月來他問了不下一百次, 可惜這一次也沒有答案,阿鳳彷彿人間蒸發。 「叔叔不知道,但我想,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一定很想你。」 小巧失望垂下頭,願望還是沒有實現,但他不會放棄相信。 ──後來他遇到一位姓安的阿姨,阿姨很激動,「全世界只有你記得忘憂,我們一定要把 那些壞人抓出來!」,可惜安阿姨也不知道鳳在哪,他也不知道真相。 此刻最後一抹夕陽匿跡,失去的依舊杳然。 只有蟬聲,吵得像整個夏天鑲嵌在窗外,知了落幕前最後的不捨。 Xxxx 夜深,「璇亞的甜點小窩」只剩一組人客。 VIP座位區霓虹一閃一滅,像這疲憊的世界勉強撐眼,店裡的甜膩只存一點點,玻璃櫃收 拾得差不多,只剩一、兩顆草莓塔跟烤布蕾靜靜守夜。 噴槍灼燒焦糖,懸浮的黑熊悄悄吸吮縷縷輕煙,「那一顆蛋還好?」 喝光氣泡水的水溝淡淡說,「還在找,找不再信仰他的那人。」,小水溝與白天截然不同 ,一張猥瑣老臉的鬍渣如雜草,腳邊放置裝滿回收的麻布袋鼓得好脹。 黑熊吸乾了煙質疑,「阿鳳,呵呵,自願賣掉的信仰,能換那麼多?」 熊轉向豺狼,白手套輕輕摩挲盤子邊緣,發著呆,眼神難得失焦,「還有柬埔寨那筆出差 ,大沙那罐成交分他20%,阿鳳現在是有錢人了。」 「有錢的阿鳳是不是可稱『池少爺』?」黑熊挑釁十足看沙發區最黑的陰暗處。 池先生本來像具屍體,頭罩牛皮紙袋,彷彿連呼吸都不存在,聽到池少爺陡然睜眼,惡狠 狠瞪黑熊,空氣瞬間冷起來。 「人只要活著,就必須信些什麼。」豺狼疲倦下註解,腦袋釣魚打盹。 「可他連自己信過什麼都不在乎。」熊嘲弄,「但有大把鈔票就是爽。」 「至少他們的母親都回來了。」豺狼歪頭睡去。 水溝背起麻布袋,一腳踩爛寶特瓶後放入,拍拍屁股走人。 黑熊的毛倏然蛻去,黑洗成了白,白得像雪,攔住水溝怒問:「你幹嘛?」 水溝咧嘴微笑,「資源回收,環保愛地球,救救北極熊。」 高大的白熊大怒,「環你老木!不燒冥紙通通去死一死!」 看兩人劍拔弩張,擦拭烘好的盤子,璇亞老闆跳出來冷冷送客。 「要吵去外面吵!」 人與熊離去,剩打盹的狼,與搖晃玻璃杯冰塊的13號,池先生低問:「她呢?」 豺狼睡著了,惟有模糊夢囈,「準備好要幫助人,全國,世界,所有人。」 池先生腥紅的眼眸望向倒影,也壓低嗓音,VIP區彷彿陷進一場死寂的夢。 「這次失信的人會很多。」 「那裡三座山。」 豺狼閉眼呢喃,「大家將成為共,接住彼此。」 冰塊喀一聲,沒人再接話。 更深的黑暗裡彷彿有龐然大物正在甦醒,等待下一次失信浪潮,湮滅整座城。 但誰也沒再討論,因為夜深了。 桌上剩一塊早融化成泥的冰淇淋蛋糕,淹沒掉下頭派皮,彷彿水吞噬陸地,有人信,就有 人吃,但十分難得,這一頭野獸竟然沒全部吃光。 「先生我們要打烊囉。」老闆鎖好收銀檯。 店裡只剩冷凍櫃低鳴,暗中端坐的那人陡然瞠目,精神抖擻。 璇亞凝望如深淵的暗,有些恐懼問,「你到底是誰?」 豺狼坐的地方傳來笑,很輕,很淡,挾滿瘋狂與執著。 頃刻漆黑被撕開,高跟鞋叩叩敲響,不知何時豺狼已換上蓬鬆花襯衫、灰長裙,拎了名牌 仕女包,烏溜溜的黑長髮後梳,露出一絲不苟的飽滿額頭,臉塗濃妝,像女人,又不似人 ,紅唇勾起一抹比外頭鳳凰花還火熱的笑。 「嗨呀我Mrs. 洪啊!」 帶異域味的華語腔令璇亞不敢再動半步,瞬間連冷凍庫都停轉,店內絕對寂靜,因為他回 來了,只要相信,失去的,都會回來,不論是錢、人、信、還是母親。 黑暗中的女人興高采烈相信。 「Mrs.不是Mr. 你們應該稱呼我『洪太太』!」 原本吵雜不停的蟬鳴也消失了。 xxxxx 翌日清晨,雲淡風輕,陽光小了些。 瀰漫淡淡消毒水味的病房,窗簾隨風飄動,小巧擁抱母親嚎啕大哭,事發這些日子來小女 孩第一次哭這麼大聲、這麼久,她緊緊捏住母親的病服,深怕再失去。 「對不起、對不起乖女兒……」母親聽說來龍去脈,更大力擁抱回去。 阿嬤也紅了眼眶,吸著鼻子,不斷重複,「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了。」 「等媽咪出院,一起吃火鍋好嗎?」小巧膩在母親懷裡不肯走。 「當然好,吃到飽那間,你上次吃三盒豆花那間。」 「別在外面說。」小巧紅著臉,難為情扯開話題,「對了媽咪,我要介紹一個很厲害的好 朋友給你認識喔!」 小女孩比手畫腳之前發生的種種,等不及給母親也認識那保護他的英雄。 可惜媽咪康復出院後,還是找不到小巧心心念念的阿鳳。 ──直到後來,小巧邂逅一位「送信人」,那姊姊姓葉,能送出所有被人遺忘的信,不論 相信,還是信仰,小巧、葉姊姊與安阿姨,三人誓言找回所有失去的。 不過都是之後了,現在病房裡只有笑聲,蟬聲也回來,知了知了。 探病結束,領藥大廳灑落片片晨光,小巧牽阿嬤喜孜孜返家,醫院玻璃門敞開,熱風呼呼 吹拂,一名戴口罩與鴨舌帽的纖瘦人影晃入,輕聲詢問老志工: 「出院手續在哪辦?」 老志工親切引導,他的步伐緩慢而疲累,眼神滿滿空洞。 小巧與之擦肩而過,走出醫院三十幾米才忽然停下腳步,掙開阿嬤的手駐足。 晨曦朦朧,夏日的風悠悠,掀起小女孩心理圈圈漣漪。玻璃大門再敞,看病探病的人群來 來去去,老志工返回原位。小女孩墊起腳尖,怔怔眺望那消失的人影。 「巧巧走吃早餐啦!」阿嬤高喊。 離大門後好遠、好遠的盡頭,那人影也驀然回首,眼神迷離,如夏日微風,輕柔拂過彼此 ,又悄悄然消失無蹤,不管信,還是不信,蟬鳴知了都做了一切見證 夏天真的來了。 【豺狼 全文完】 -- 嗨呀故事三個月,現實也是三個月 過年連載到現在,感謝每周發聲大家 潛水的水鬼也該出來喊個信一下囉 ^_^ 一樣有問題盡量,過兩天再回覆囉~ https://www.facebook.com/LeeHoVillage 勿入里和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41.212.19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79620992.A.348.html ※ 編輯: skyowl (116.241.212.197 臺灣), 05/24/2026 19:14:29
cocokobe: 好看,老家「店」應該是錯字 05/24 21:13
warbooty: 推 05/24 22:44
AEae2014: 太讚了 謝謝 05/25 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