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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家 1995年的夏天。 空氣中充滿一種黏膩且不適的焦灼,極度高溫讓人看向遠處時都會感到扭曲。 內向的少年A,他的暑假沒有人們想像中充滿無盡歡笑、真摯的友誼,或是至死不渝的愛 。 那天貌似也只是平凡無奇的一天。媽媽一如往常在廚房忙裡忙外,一邊不自覺地碎碎念; 爸爸因為工作臨時休了幾天假,怡然自得地坐在餐桌上看報紙,同時哼著他最喜歡的那首 關於青春年華的英文流行樂。 「不然我們去XXX露營野餐順便玩水好嗎?老婆。」爸爸興奮地說,瞳孔裡充滿了光。 「都什麼年代啦,外面熱得要死,露什麼營?」媽媽嫌棄地說著,然後下意識地用力擦拭 幾下手上的碗盤,接著大力隨意地放在碗槽裡,發出了玻璃碰撞乒乓的聲音。 「就當作陪我回味一下少年時期的記憶嘛,而且我平常那麼忙。」爸爸繼續饒有興致地說 著,說著說著手開始莫名地比劃,說話音量逐步提高,甚至講到站了起來。 「好啦好啦,我去收拾東西,你先去開車吧。」媽媽雖然感覺勉為其難,但是知道自己丈 夫的個性就是想到什麼做什麼,攔不了。 少年A一直坐在餐桌的一旁,沉默不語,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父母,耳朵本能地聽著這 場對話,卻沒有動用任何心思去思考眼前的一切。 他對這場郊遊,乃至家庭生活,都感到無趣、麻木,甚至抗拒。 但他知道,他沒有拒絕的權力。 第一幕 道路 少年A無奈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整理行李。他討厭這一切——被迫去學校、被迫和同學互 動、被迫和父母去老套的露營郊遊、被迫應付父母的期待、被迫成為少年A——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的媽媽開始不耐煩地大喊: 「你現在馬上給我下來!你到底在幹什麼,拖拖拉拉的!」 少年A一如往常沒有回應。無論外面的世界怎麼變,他好像永遠待在自己的那個房間、那 個室內,那裡也許是這個世界上他覺得唯一能放鬆的地方。 往程一點也沒有意外地很無趣。 周圍的風景像是一套死掉的輸送帶,在樹林、隧道、山壁間疊加循環。 少年A看著窗外,突然感覺這個世界其實跟他一樣麻木、空洞。 父親開著車,仍然不忘哼著那首曲子,也不忘點頭。 而母親則是喋喋不休地試圖跟少年A對話,那些關於學校、成績、升學、操行分數之類的 話題,直到少年A的沉默徹底阻斷了溝通的交會。母親生氣地罵了兩句,然後默默地安靜 下來。 經過了一段少年A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遠的距離後,外面的景色變了,開始出現山岳、田野 ,還有廢棄的民房。 這裡的田地看起來荒廢已久,長期無人照料,不要說農作物,裡面只長滿了青黃相接的雜 草,伴隨著污濁的淤泥點綴。 也是那樣的田地引起了少年A的興趣——看起來廢棄良久的田地周遭,放著幾具看起來很 新的稻草人,不禁令人納悶。 這樣的地方,放著稻草人有什麼用? 少年A一邊心中充滿了疑惑,一邊更仔細地觀察,卻發現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地方。 那些稻草人的人臉,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人畫出來的,而是活人的臉,甚至可以透過肉眼看 到陽光照射在它們臉上反射出的汗珠。 少年A驚恐地看著那些稻草人。而且,稻草人的目光一直尾隨他們。 少年A此時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貓一樣,全身汗毛倒豎、惴惴不安,但是他能做的,只是 別過頭,不去看。 「那個……」少年A無法控制地用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褲管,身體盡可能地縮成一團。 父母注意到了少年A的不對勁,也轉頭看向外面的方向。 「那是稻草人啦,你們這些年輕人真的是都市俗的,沒親眼見過也在課本上看過吧。」父 親一派輕鬆地說道。 母親似乎一點也不關心這個話題,只是不厭其煩地叮囑丈夫看路,並且詢問等等要先吃飯 還是玩水。 第二幕 樓梯 車在一處說不上有任何特點的草坪附近停下。 母親雖然對丈夫的這個選擇有點困惑,但還是不假思索地下了車,同時催促著少年A。 一家人就這麼在一個方圓百里荒無人煙的荒野鋪上一張野餐墊露營。母親熟練地拿出食物 擺盤,少年A準備餐具。 父親則退後到了一旁,點起了一根菸,輕輕地吸了一口,深情地望著遠方。 「你們看,這裡就是我記憶中那個地方。」父親吐著煙,不自覺地說道。 「什麼地方?為什麼從來都沒聽你說過?」母親一邊說著,動作依然沒有停下。 「不知道。我甚至不確定我有沒有來過這裡,好像有來過,卻又好像沒有來過。我腦海中 ,和朋友坐在這裡大笑、和父母來這裡看風景,到底哪個記憶是真的,還是我做夢夢見的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曾經在某個地方——也許是睡夢中——看過這裡。」父親皺起眉 頭說著,深吸了一口菸。 「你喔……一定是工作加班加班到腦子壞掉了啦,一個都不確定有沒有來過的地方,就把 全家都帶過來。」母親的直率吐槽一如既往,這也是他們長久以來的相處方式。 此刻的少年A,感受到的只有恐懼、焦慮,和純粹的困惑。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無論他怎麼想,思緒都不能拼湊出一個答案。 他很清楚稻草人是什麼,也很清楚剛剛的東西絕對不是稻草人而已。但是轉過頭來想,會 不會只是他的錯覺? 思緒就此打住——突然的放空讓少年A手中餐具掉落,發出不小的聲響。 母親依然是不耐煩地嘆了一口粗氣,便把他手中的餐具搶了過來自己擺放。 然後少年A站起身,看向父親看的方向,卻看到一個令他懷疑自己眼睛的景象。 那是一座白色迴旋梯,非常突兀地矗立在他們身處的草坪的中央。樓梯本身沒有連接任何 建築物,就這樣放在那裡,好像從天上突然掉下來的一樣。 那道白受到陽光照射,展現猶如藝術品般的無瑕,上面看不到任何一點污漬、刮痕。 迴旋梯的每一階比例都是那麼完美,完全不像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也沒有扶手,好像它本 來的目的就不是用來通行的。 就在少年看到樓梯的當下,他聽到了一個奇怪聲音。 喀啦喀啦喀啦—— 他疑惑地看向父母,卻見兩人不知何時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站到了一起,開始凝視起那座 樓梯。 少年正想開口,父母卻牽起了彼此的手,又將空出的手伸向少年,試圖邀請他一起欣賞這 座樓梯。 少年甩開了父母的手,力道大到使他自己跌坐在地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甩開。 父母此時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轉過身機械式地踏出步伐,一步、一步、一步往前,直到兩 人踩上了樓梯的第一階。 兩人背對著少年,少年看不見他們的表情,卻聽到父親開始哼起了那首歌。 父親與母親的肢體與頭部,隨著階梯一步步開始慢慢地往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彷彿有一種 看不見的力施加在他們身上。 少年終於看見了他們的臉。 他們在笑。臉部肌肉往外極限地伸展,嘴角向上延伸幾乎到了下眼瞼的地步。 眼神看不到任何反應,只是直接地、毫無保留地注視著少年,邀請他一起登上這座「樓梯 」。 兩人繼續以那種怪異的姿勢往上走,直到到達樓梯最上層的最後一階——父親口中的歌停 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就在那個聲音發出的當下,父母瞬間被扭曲成麻花捲的形狀。 有什麼東西噴濺而出。 然而這些液體卻都沒有灑在階梯上。樓梯還是維持著它的無瑕,那種力似乎不允許任何東 西玷汙了它。 第三幕 村莊 這一連串發生在眼前的景象,讓少年腦中的保險絲徹底熔斷。 他拼命地站起身,飛也似地朝往程的路上跑。 直到感覺手腳不再屬於身體,少年A才瘋狂地喘著氣停下來。 那裡是一座村莊,就如同一般人認識的那樣。 老人們坐在宅第的屋簷下念叨家常八卦,一邊搧著扇子。 村口附近有著一間雜貨店,它是那麼的老舊、破敗。 赤裸的燈泡沒有燈座,直接懸掛在空中。 老闆百無聊賴地坐在櫃檯,看著樂透開獎號碼,聽著沒什麼營養的地下電台廣播。 也許是剛才那段不要命的馬拉松式狂奔,讓少年A選擇走向雜貨店。 剛才的場景仍然在他腦中迴盪,他拼命地組織著自己的語言。 「白色樓梯!白色樓梯!稻草人!」少年A語無倫次地說著。 老闆皺眉看著他,思索了一陣後開口: 「少年欸,你是要買東西嗎?你說的那些我這裡沒有啦,憨頭憨腦的。」 說著遞了一瓶水給少年。少年一口悶了半瓶,不斷思索著事件的經過,接著回應: 「我跟爸媽出來露營,在路上看到了像是活人的稻草人,還有草坪上的白色階梯。我爸媽 死了,被樓梯殺掉了!樓梯把他們扭斷了……」 少年A絞盡腦汁,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他剛才的經過。 迎來的是老闆的驚訝神情。 「夭壽喔,你是起肖啊喔?什麼樓梯跟稻草人,我不清楚。你還是去找管事的,在這一排 最後一間,門口有牌仔那個啦。」 老闆揮揮手,用極誇張的語調說著。可是少年A卻看到老闆的眼神,毫無波瀾。 少年還想補充什麼,卻見老闆站起身,請他離開,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去跟別人說。少 年沉默、無助,雙腿止不住地開始發抖。他知道,只能去管事的那裡了。 村長看起來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體態消瘦,眼神凌厲,不怒自威,散發出一種可靠的 感覺。 少年A打了聲招呼,然後又把剛剛說過的話重新說了一遍。此刻他的身體仍然止不住地發 顫。 村長聽了少年的話,沒有驚訝,只有短暫的沉默,後隨手拿起了手邊的東西開始把玩。 「你看到了那些東西,對吧?草坪中央的白色樓梯、有著人臉的稻草人,還有那個緩慢爬 行、身體兩側手腳跟蜈蚣一樣多的『人』。」 蜈蚣外型的「人」?那是什麼鬼東西?少年A心裡想著。 正想追問,卻被村長直勾勾的冷眼打住。 「你放心,我處理過這種事情。你還有沒有認識的親人?我聯絡他們,先送你回去。剩下 的你不要想了,我們這邊會處理。」 少年A此刻被深沉的絕望佔領。他感覺到了,對面的這個人什麼都知道,卻什麼也不願意 告訴他。 「我爸媽……」少年A握緊拳頭,放在大腿上。 村長露出了一份制式微笑,好像他曾經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遍一樣。 話題被村長很突兀地打斷。他開始說道最近天氣很熱,有時候中暑也會誘發幻覺,接著就 是念叨著村裡的人和事,彷彿前面說的話不存在一樣。 兩方陷入了沉默的螺旋,有好久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少年A只能無助地看著地板。良久 後,少年打破沉默,說出家人的電話。 村長看著門外,繼續把玩手中的物品,另一隻手撥打少年說的電話。 車來了,來的是少年的阿公。此時少年A說的話已經在村中傳開,有些村人聚集在村中的 一角,議論紛紛,但是又刻意縮小音量,好像不想讓少年聽到一樣。但是少年A側身對著 他們,在門口等待,卻彷彿可以感覺到村人的視線像稻草人一樣糾纏著他。 村長禮貌地向少年的阿公點頭,並請他進到辦公室商談,同時奇怪地看了群聚的村人一眼 ,隨後關上了門。 辦公室裡的商談很久,久到天都黑了,開始下雨。少年的阿公終於打開了門。少年A看著 阿公,敏銳地覺察到了不自然。 阿公目光呆滯木然,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自己的兒子媳婦失蹤了,可是,憤 怒、困惑,在他身上完全都感覺不到,只冷冷地跟少年A說:回家吧。 少年A的判斷能力已經超載,無法思考阿公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只是有點害怕地點頭,隨 後上了車。 車準備開走了。少年A止不住地又回頭看了村莊一眼。議論的村人散夥了,雜貨店的鐵門 拉下了一半。再也沒有人看著他,好像他從來沒來過這裡一樣。 終曲 回去以後,阿公終於開口,慌張地問少年A有沒有受傷,接著安撫少年爸媽會沒事的,這 陣子阿公阿嬤會來家裡照顧他。 少年A怎麼樣也沒有想到,所謂的這陣子,一晃眼就是好幾年。他成年了,開始進入另外 一個田野工作。 其他人稱那個地方,「社會」。 爸媽的事,沒有人問,少年也保持沉默。 社會裡的人,好像他記憶中的那片土地一樣。每個人都是有人臉的稻草人、奇怪的建物、 冷漠、不問經過的村長們。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有部分永遠困在了那片土地。 某天下班傍晚,A騎車不小心拐進沒走過的小路。兩旁草地讓他回想起了那份塵封已久的 不安,只是這次,他選擇往前走。 不知為何,他耳中忽然響起了村長在他上車離開前的呢喃自語—— 「那東西,好像在模仿人類。」 身後的草地裡,發出了沙沙作響的聲音。但是直覺告訴A,不要去理會。 遠處,不知道是光線的錯覺,或是某種原因,一道白色的迴旋樓梯,靜靜地在那矗立著。 A並沒有發現,徑直地騎向回家的路。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44.251.172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81130282.A.314.html ※ 編輯: herex (114.44.251.172 臺灣), 06/11/2026 06:28:38 ※ 編輯: herex (114.44.251.172 臺灣), 06/11/2026 07:05:40 ※ 編輯: herex (114.44.251.172 臺灣), 06/11/2026 07:08:52
amigoogima: 好看! 06/11 11:54
j6ru8jp6: 怕 06/11 1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