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馬賽克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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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國中的時候，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姊姊回家的時刻。

 我跟姊姊差六歲，跟放學後直接回家的我相比，姊姊放學後還會去速食店打工，差不多九點才會回家。

 當時的我對金錢還沒有什麼概念，不過我能感覺到我們家裡並不缺錢，儘管如此，姊姊還是堅持要去打工，說在那裡能認識更多朋友，也是一個磨練自己的機會，最後爸媽說不贏她，只好讓她去打工了。

 姊姊總是很疼我這個妹妹，每天都會從速食店買一點像蘋果派、薯條之類的點心回來給我，因此每次聽到姊姊開門回來的聲音，我總是會馬上從房間衝出來，靠在姊姊身上跟她撒嬌，然後她就會露出一副拿我沒辦法的笑容，從紙袋裡拿出點心給我。

 那是在我記憶裡，我們姊妹相處最美好的時光。

 直到那天晚上，我吃完晚餐、回到房間把明天要考的內容看完後，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姊姊卻還是沒回來。

 我跑去客廳問爸媽姊姊怎麼還沒回家，他們兩人也一臉擔心，因為姊姊一直沒接電話，打電話去店裡問過，店長卻說姊姊一個小時前就下班了……

 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爸爸很快接起電話，那一刻，爸爸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

 「對……我就是……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後，爸爸沉著臉跟媽媽悄悄講了幾句話，媽媽的表情也變得跟爸爸一樣，像跌入深淵般，徹底垮掉了。

 「小禎，妳待在家裡不要亂跑，我們出去一下。」

 爸媽留下這句話，拿起車鑰匙就要出去。

 「剛才是誰打來的？姊姊呢？」我焦急地問，但爸媽沒有回答，反覆交代我不要亂跑後就出門了。

 被留在家裡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慌的滋味，我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等爸媽跟姊姊回來。

 我打開電視，但目的並不是要看什麼節目，而是想讓家裡多一點聲音。

 我轉到姊姊最愛看的綜藝節目，平常回家後，她總是會把這個節目看完後再去洗澡，但現在家裡卻只剩我一個人了……

 看著電視螢幕上說笑話的藝人，我卻一點想笑的感覺都沒有，但電視的聲音給了我一種莫名的安心感，我就這樣盯著電視直到眼皮變得沉重，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小禎。」

 ……是誰在說話？

 「小禎，醒醒。」

 等一下……這是……

 意識到這是姊姊的聲音時，我馬上睜開眼睛，果然看到姊姊就坐在我旁邊，她看起來像剛下班回來，身上穿著騎車用的防風外套，裡面則是速食店的制服。

 「姊！妳回來了！」

 我當下開心大喊，但姊姊模樣不太對勁，她臉上沒有半點笑容，而是咬著嘴唇，像在忍耐什麼似的。

 「姊，妳怎麼了？」我問。

 姊姊沒有回答，而是指向桌子上的遙控器，說：「小禎，可以幫我把電視轉到新聞嗎？」

 我不知道姊姊的用意，她想看新聞為什麼不自己轉呢？但我還是聽她的，把電視轉到了新聞台。

 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是一幕經過馬賽克處理的車禍現場，記者的旁白正在報導，說這是一起酒駕肇事的事故。

 「遭到撞擊的女騎士當場身亡，從機車殘骸中可以看到，事發當時的撞擊力道有多可怕……」

 畫面帶到倒在地面上的機車，機車沒有打馬賽克，而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姊姊的機車。

 「肇事的駕駛被卡在車裡動彈不得，且還有意識，經警消人員努力後才把他救出，並送往醫院急救……」

 畫面來到肇事的車輛，是好幾名消防人員正把駕駛拉出來的畫面，但駕駛的臉被打上馬賽克，看不到他的長相。

 「小禎，妳看清楚了。」姊姊輕輕地把手放到我肩膀上，說：「他就是害死我的人。」

 姊姊把手放到我肩膀上的一瞬間，螢幕上的馬賽克也隨之消失，肇事者的臉孔清楚出現在電視上。

 那是一名長相凶狠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就像會在超商外面抽菸，讓人不敢靠近的類型。

 喀啦。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我下意識轉頭去看，發現是爸媽回來了。

 「爸爸，姊姊她……」

 我正要說姊姊回來了，可當我回過頭時，旁邊的座位卻是空蕩蕩一片，姊姊不見了。

 「小禎，妳坐著，我有話要跟妳說。」

 兩人走進家裡時，媽媽一直用雙手摀著臉，像是怕我看到她的表情，爸爸臉上則是還留著未乾的淚痕。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因為我已經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了。

******

 姊姊去世後的事情，包含肇事者的賠償，都是爸媽一手處理的，畢竟當時的我年紀太小了，加上姊姊的離世對我造成巨大打擊，爸媽幫我請了假，我有好幾天都躲在房間裡不說話，聽爸媽說，我是直到姊姊辦完告別式後才開口說話的。

 直到現在，我升上大學後才逐漸從姊姊酒駕死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但我還是很想念姊姊，想念她每天回家時的笑容，還有買給我的那些點心……

 至於酒駕撞死姊姊的人，新聞上能找到的照片都蓋著一層馬賽克，社會大眾永遠看不到他的長相，新聞也在幾天後就被蓋過了。

 但那時候，姊姊讓我看到了他的臉，讓我記住了害死她的那個人。

 為什麼這種罪證確鑿的事情，大家還要幫壞人打馬賽克呢？這是小時候的我心裡最大的一個問題。

 不過讓我欣慰的是，比起那低到可笑的刑期，肇事者受到了另一種天罰，就是大腦嚴重受損，成為一輩子都需要別人幫忙翻身的植物人。

 「喂，小禎，午餐要吃什麼？」

 同學的聲音把我從回憶拉回現實，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跟同學們站在學校餐廳的電梯前，正要一起去吃飯。

 我想了一下，腦中跑過好幾間學校餐廳的招牌，最後說：「吃美式那間好了，你們覺得怎麼樣？」

 「蛤？又吃漢堡喔？」同學們齊聲說道：「昨天不是才吃過嗎？妳也太愛吃漢堡了吧？」

 我笑了一下，或許是懷念姊姊吧，美式速食現在仍是我最愛的食物。

 最後經過投票表決，我們今天決定吃義大利麵了。

 午休時間的電梯總要等特別久，這時一名同學注意到電梯外面張貼的公告，說：「不知道這個人到底被抓到沒有？」

 我抬起頭一看，那是一張近期才貼上去的警示公告，聽說是不久前有個可疑的人趁著跟女學生一起坐電梯的時候，偷偷從後面靠近女學生並貼著磨蹭，還好女學生及時出電梯逃跑，只是當保全跟其他人趕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校方因此在電梯外面貼上公告，請學生們注意可疑人士。

 公告上除了警示文字外，還附上一張電梯裡的監視器畫面，畫面清楚拍下了犯人進電梯的畫面，並特別標示了他當時穿的服裝跟鞋子，請學生注意相同打扮的人，但是最重要的長相卻被打上馬賽克，根本看不到臉。

 「學校到底在幹嘛？為什麼要幫這種人打馬賽克呀？」旁邊的同學抱怨道：「這樣根本不知道變態長什麼樣子啊，特別標記衣服也沒用，他怎麼可能笨到穿同一套衣服來呀？」

 「好像是牽涉到無罪推定跟個人隱私的問題吧，在確定有罪之前，隨便公佈長相的話，學校就會被告了。」另一個同學說。

 「對變態講究什麼隱私？在我看來，他們這種人連活著的權利都沒有。」

 大家對這話題展開了一陣熱烈的討論，而我則是想到了姊姊。

 那天晚上要不是姊姊，我可能永遠不知道肇事者的長相，為什麼法律總是保護壞人呢？

******

 跟同學一起吃完午餐後，因為我下午先有課的關係，便跟大家分開，自己去坐電梯了。

 趁著等電梯的空檔，我拿出手機打算隨便滑一下，這時旁邊傳來有人在叫我的聲音。

 「小禎。」

 我以為是剛才的同學，便直接轉過頭，結果一看到眼前的人，我驚訝得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

 是姊姊。

 我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站在我面前的確實是姊姊，她身上穿著跟那天晚上一樣的衣服，樣貌也一模一樣。

 我張開嘴巴，情緒卻卡在我的喉嚨裡，我有好多話想說，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姊……」

 我好不容易吐出一個字，姊姊卻把手抬了起來，同時眼神往旁邊撇去，像是叫我往她指的方向看。

 我下意識地朝姊姊的手指方向看，發現她指的正是電梯外張貼的公告。

 為什麼叫我看這個呢？我正想問姊姊，但就跟那天晚上一樣，姊姊輕輕把另一隻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啊……」

 一股溫柔的重量壓在我的肩膀上，更加讓我確定了眼前的姊姊不是幻覺。

 就在姊姊碰到我的同時，公告上監視器畫面的馬賽克也消失了，那個騷擾女學生的變態，他的長相在我眼前變得一清二楚。

 幾乎是在同個時刻，電梯門打開了。

 我看向電梯，全身上下的警鈴都響了起來，因為那個人就站在電梯裡。

 雖然他這次穿的衣服不一樣，臉上也戴著口罩，但眼神是不會騙人的，那帶著目的性的攻擊性眼神，跟監視器畫面上一模一樣，絕對就是他。

 他默默站在電梯角落，像在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姊……」我試著對姊姊求救，但我這時才發現，肩膀上那股溫柔的力量消失了，姊姊不見了。

 此刻電梯前只有我一個人，那人則是在電梯裡死死盯著我，等我走進去。

突然間，他往前踏出了一步，我當時有種危險的預感，那就是我要被他硬拉進去了……

 「欸，電梯剛好來了耶！」

 救星在這時出現，一群剛吃完飯的男同學從我旁邊跑過來，發現有電梯後，一群人就要往電梯裡走。

 看到男同學出現，那人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又往後退到了角落。

 其中一位男同學注意到我，問：「妳不進來嗎？」

 我看著角落的那個人，低聲說：「……就是他。」

 「妳說什麼？」

 「就是他！」我深呼吸一大口氣，伸手指向對方，扯開喉嚨喊道：「公告上的那個變態，就是他！」

 電梯裡的男同學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起轉頭朝那人看去。

 「妳、妳在說什麼……」面對我突如其然的指控，那人顯然慌了：「我什麼事都沒做喔，不然妳說說看，我有對妳做什麼嗎？」

 「那你可以把口罩拿下來嗎？」我死死瞪著他，說：「你上次來的時候沒戴口罩，只要請上次被騷擾的女學生來指認，你就無話可說了吧？」

 「這……」他先是語塞說不出話來，下一秒就突然往外衝想逃跑，還好男同學們反應迅速，在他逃出電梯前把他包圍。

 「他就是變態嗎？」「別讓他跑了！」「媽的，男生裡就是有你這種害群之馬！」「啊啊啊啊啊啊！」

 在男同學們同心協力的圍攻下，變態很快被壓倒在地上，手也被反折到背後，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我則是幫忙打電話報警跟聯絡校方。

 大家本來以為他只會在電梯裡騷擾女生，沒想到警察到場後，竟有了更大的收穫。

警方從他的手機裡搜出大量的偷拍影片，都是在女廁拍攝的，而且不只我們這間學校，他在每間學校安裝針孔，再輪流去回收影片。

 多虧了姊姊，警察才能在那些影片外流前抓到他。

******

 在警局做完筆錄，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雖然下午的課都沒上到，不過學校知道我的情況後，說我再找時間補課就可以了。

 爸媽來接我的時候，他們兩人的擔心全寫在臉上，上車之後，他們還在前座輪流一直唸我，叫我這種情況先逃跑、再報警就對了，不要把自己牽涉到危險裡面。

 等兩人唸到差不多的時候，我說：「爸、媽。」

 「怎樣？」

 「我那時候看到姊姊了。」

 我輕聲的一句話，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我不知道他們相不相信，但我看到媽媽肩膀抖了一下，爸爸的手則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回去的時候，可以去姊姊上班的那間店嗎？我突然好想吃蘋果派。」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爸爸還是沒說話，只是默默打了方向燈，把車子開往速食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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