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中最富裕的人家中,有一座堪比皇宮的園子,裡面種了數不清的杏樹、桃樹、柳樹
。
每一株都受到最好的照顧,枯枝有人修,蟲害有人除,就連落下的位置不夠好看,都有丫
鬟趁天未亮時悄悄撿走,再把新鮮花瓣灑回最適合吟詩作畫的地方。
每到花開的時節,花雨繽紛,站在落花片片中,真會使人相信,桃花源是真實存在的。
園子中美的不只花樹,還有人兒。
這裡的人無論男女,每個都美得不似人間該有,他們纖細優雅,全身散發華麗的靈氣,從
來不為凡塵俗事心煩。
撐起這般的桃花源要動用多少人力,耗費多少金錢,他們知曉,但並不在意。他們自封仙
子轉世,談錢太過粗鄙,不適合他們。
真正適合他們的,是穿著華貴的大衣在雪地賞雪,在湖邊吟詩,為落花感傷,為兒女情長
,為了幾句不合心意的話鬧小性子,等著別人來哄自己。
至於那些半夜摸黑替他們燒炭、凍裂了手的下人,那些彎著腰撈了一整日腐葉、隔天便染
上風寒的粗使丫鬟,並不算園子裡的人。
至少,仙子們從來沒看見過他們。
這園子就似一場桃源的夢,一切都是美好的、夢幻的。
當然……也如夢一般,有醒來的一日……
數十年後,園子敗了。
曾經平整的石徑被野草頂出裂縫,精心引來的活水斷了,湖面浮著終年不散的黑藻。每逢
春日,桃樹依然會開花,只是無人修剪的枝條彼此糾纏,遠遠看去,竟像一雙雙從土中伸
出的手。
園子的男主人夢醒後,赫然發現,曾經最愛的仙子們都已不在身邊,自己更是無力延續園
子的美夢,於是他出家了。
他的出家,究竟是頓悟了紅塵,還是只是習慣性逃避現實,真相不得而知,也不是重點。
數十年後,上位者突然想起了曾經的園中美夢,終於願意原諒這支家族,於是派人找出曾
經的男主人,將已破敗的園子賜返於他。
然而,他根本無力負擔修繕園子的費用。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獨自靜坐在湖邊,想著那年的茜紗窗下,有個世間最好的人兒伴在身
邊,陪他精修未完的詩句。
和總是嘮叨市儈、恪守禮儀的妻子不同,那人兒精靈聰慧又愛哭愛笑,和他同樣厭惡銅臭
,喜歡春花秋月,比妻子合自己心意太多,只可惜兩人情深緣薄。
那人兒不是旁人,正是寄居園中、與他從小一同長大的表親姑娘。他年長幾歲,平日總親
暱地喚她「妹妹」,她也循著舊日情分,叫他一聲「哥哥」。
他始終記得,家中長輩另有門第與利益的考量,又早替他選了更合適的妻子,因此硬生生
拆散了這對有情人。自己成親前幾日,妹妹得知此生再也不能嫁給她口中的哥哥,哭著跑
到湖畔,最終投水殉情。
據說妹妹落水前,手腕上仍纏著他幼時送她的紅繩。她在水裡掙扎了許久,卻因下人都被
調去籌辦他的婚事,直到半日後才有人發現。
他始終相信,若非家中長輩狠心拆散,若非那個市儈無趣的妻子橫在兩人之間,妹妹本該
繼續留在園中,陪他賞花吟詩,兩人也許早已結為夫妻。
只可惜那幾日,他正忙著試新郎禮服,又怕惹長輩生氣,沒能趕到湖邊救她,甚至連她的
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望著湖中水月,他跪下向天上的神佛乞求,讓他彌補今生最大的遺憾。
「如果能回到過往,我絕不負妳,定一生一世對妳好……」
湖面沒有風,水中的月亮卻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笑了。
如果這園子本身就是場夢,他祈願,就讓他再做一場,與最愛的人兒攜手白頭的美夢可好
?
水中慢慢浮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皮膚白得發脹,長髮在黑水裡散開,嘴角卻仍是他記憶中最嬌俏的弧度。
「好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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