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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雯不見了。
大于路上賣驢肉的只剩下一家。何復國在最後那一間掛漆紅招牌「河間驢肉」的店門口踅
了兩圈,微微探頭,終究沒進去,他沒吃過這家,價目表寫驢肉火燒十七塊,記得他從三
塊吃起,2006還2007年,還是京奧之後?總是記得不清楚。
全盛時,大于路有三家半在賣驢肉,他最喜歡那「半家」,推簡陋攤車的,白髮白鬍鬚大
爺,攤車是張實木書桌,還有沒擦乾淨的簽字筆跡,鐵輪子自已改裝,右後輪歪了十幾度
,拉開抽屜是整齊的燒餅,驢肉的肥瘦恰到好處,最貴時不過五塊,大爺退休回家享福好
幾年了。臨走前,何復國看眼驢肉店玻璃門裡的自己
也是個白髮白鬚。
回家打開電腦,想把這一段傳給麗雯,臉書顯示她上一次上線是十七小時前。算算就是昨
晚道過晚安後,何復國打好開頭,「發現我們都老了……」,想寫驢肉攤車,一提到攤車
,跟她的回憶是西子灣的烤魷魚,依稀還聞得到那鹹腥的海風,載她去哨船街看海、看船
、自己更多是看她,那是民國七十九年十月六號,星期六下午,那個禮拜剛放中秋節,少
上一天課,記得特別清楚,整個上午在教室裡神遊,冥想等等離家超過三十公里的約會,
對聯考生來說罪惡與甜蜜相交織
想起烤魷魚他連吃兩串好脹,「觸角噁,我不要吃。」麗雯當時表情很逗趣。
又憶起佳樂水,大石頭上害他滑跤的青苔。還是最忘不了,第一次約她出來,潮州圓環那
時還沒紅的「燒冷冰」,有點怕,熱熱冷冷感覺就會拉肚子,小小的對話框刪刪減減,眼
睛酸又痛,乾眼症毛病又犯。何復國整個下午沒傳出一個字。
「啊你不會把對話框放大膩?這邊Ctrl滑鼠滾輪,滾輪往上啦齁!」
「我本來就會,考考你而已。」何復國沒好氣白反嗆很不耐煩的兒子。
兒子雞婆放大對話框,應該說整個螢幕都變大,終能好好打字,只是鍵盤又不靈光,幾個
鍵老沒反應,ㄋ有時要按十次才行,有時要重開機,「內埔」兩個字得一直複製貼上。乾
脆不回憶了,俗氣,老談當年勇沒意思,改問她夫家開的小吃店生意還好嗎?是否跟驢肉
火燒一樣,漲價漲不停,但,何復國想一想又覺得這樣顯得很不大器,在意那一塊兩毛五
的鳥事,索性又刪得精光,轉眼一看天黑了
「唉唷,老爸你還把注音符號剪下來自己貼上去?」兒子經過碎嘴。
輕撫過電腦鍵盤上英文字母旁,自製ㄅㄆㄇ貼紙,何復國不以為然。
「羅馬拼音我早會,幫你貼的。」
「那內埔改成……N去拼不會?」何復國覺得他很吵。
「注音就注音。」
「Why?」
「你老子是個講究的人。」
結果只傳給麗雯一句:「也許八月底能聚」
結尾用句號還問號,他斟酌很久,最後何復國選擇不打標點符號,就這樣送出,竟然沒標
點符號,要他高中國文劉老師(麗雯很喜歡某篇他校刊上的新詩)看到鐵定會推推滿汙垢的
眼鏡,說:「作文乙,直接報名高四重考班,老師嗚呼哀哉」
「8/19我家店休
你可以過來
也許去吃個燒冷冰,再喝個咖啡聊是非?」
麗雯晚上六點半回覆,離他關機去洗米差了3分鐘,何復國吃飽飯才瞧見,就忘了吃飽不
能馬上坐下。她也還記得燒冷冰啊……那一天是行憲紀念日放假,也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
「紀念日」,她穿卡其色七分長裙,太大件的針織毛線外衣把身體曲線軋了,她側坐機車
後座,他們之間很暖和,十二月的潮州本來就不冷。
「好。」何復國這次有寫句號。
潮州燒冷冰後來紅起來,去年兒子載他去機場前特地繞去,熱湯圓丟進剉冰,味道完全不
對了,牆壁上幾幀職棒球星簽名照片,兒子興奮照了好幾張發那啥IG
「啊不都打假的?」假的不行,過去很真實。
「你牙齒才假的。」那天假牙給湯圓弄下來。
過了3分鐘,麗雯沒有回,再30分鐘也沒有。
「幫我訂機票,我八月中回去。」
「蛤?你票是除夕前四天欸!」兒子正研究更快的翻牆軟體看職棒轉播。
「改啊,你不是吹很會弄機票?」
「當然比你老頭會。」兒子哼哼打開一堆看不懂英文網。
「靠,我民國九十四年買第一張機票時你還在玩雞雞哩!」
晚上時十點半,麗雯還是沒有回覆。到了東南衛視的「海峽兩岸」談話節目的必看時間,
何復國在書房電腦、客廳電視前,來回折返跑,上次折返跑是在成功嶺被班長罰吧?民國
八十年大專訓,入營前一天他跟麗雯去屏師專那吃麵,她吃兩口就全推給他,不知是落榜
心情還沒走出來,還是因為彼此得分開一段時間……
「一定要記得寫信給我。」何復國耳提面命
「六星期而已。」在她眼裡,高四重考班一年更久更難熬。
「我去當兵,不是去玩。」不安跟焦慮讓何復國口氣很差。
「我沒說你去玩。」
最後他也沒吃完那盤麻醬麵,黑乎乎,反胃。六星期,第一次離家那麼久,他偷偷哭過兩
回,首次是第三天就寢,半夜鄰兵18號低聲哼起流行歌<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再是九
月中秋,吃了加菜臭臭的月餅,莫名想起老家的豬糞臭,給家裡信總「一切安好 」;寄
給麗雯才傾訴情緒,然而六個星期,她只回過一封,前前後後不到七十三個字,很有她愛
好的新詩風格,開頭是「你成了講究的人」
你成了講究的人
什麼都規矩
棉被方正
就連想家都得趁熄燈後
而我寫方正的卷子
成不了你的人
凌晨一點半,麗雯上線時間顯示一天前。他去檢查兒子冷氣有沒有開舒眠,死小子還沒熄
燈,還在PTT上打那些沒用的嘴砲,「改到8月17下午飛喔,加兩千」
「翻牆只看些沒路用的還不如早點睡!」
「不然翻牆要幹嘛?」兒子一臉欠揍。
「……聯繫老朋友。」
「那爸你很講究。」
的確是的,翻牆vpn是這次兒子大五暑假(延畢真丟臉)教他的,何復國以前不搞這,講規
矩,禁止,就別用,守法不惹事,雖說他這人不快意恩仇,但有時也會當衝組,比如:去
年往機場路上遇到幾個志工在連署,他會去攤位敦敦教誨,「回去念書。」,又比如他會
去問賣烤串的大媽1989年看到沒,那攤在岳各庄橋下來,西四環,離廣場遠,但比六環外
大于路那堆假老北京地道,這就叫「講究」
翻牆辦了臉書,在「你可能認識的朋友」裡發現麗雯,帳號鎖住看不到,大頭貼的相素很
差,要放大再放大才勉強分辨,右臉頰皺紋下的酒窩,不會認錯。對了就Ctrl加上滾輪能
放大,兒子教過,難怪不耐煩,好吧,原諒他。當年他並沒有原諒麗雯,僅一次來信,到
下成功嶺後她直接搞消失,不論幾封信都再無一丁點回音,她父母總說女兒去補習,別來
打擾她,每每放假從台南回來,找遍火車站前,沒有一家高四班有她的身影,後來她家電
鈴整個拆了,大概是因為他。
何復國早上五點半就醒,對話框沒有新訊息。
他上大于路的菜市場買麵條,又去華冠買芝麻醬,走過冷凍海鮮區,大清早超市冷氣還不
冷,腥味撲鼻,很像看海那天的鼓山漁港,七月十七,她生日,第一次吻她,夕陽很美,
海很臭,散步到倉庫時她抱怨,「嚇我一跳,下次不能這樣」
十九歲的何復國問,「不嚇到你就行?」
「你先說,經過我同意。」
送去好友邀請,麗雯僅僅一分鐘就同意,成了他臉書第一個好友。不過當年想分手,沒人
先說,他也沒同意。何復國買了一隻斷好幾條腿的魷魚,看起來不太新鮮,晚上烤給死小
子吃。回家路上又經過了驢肉小吃店,又想起書桌改裝攤車的大爺,要收攤的那年好像
2019,還是2018年?說女兒嫁了,沒負擔就回鄉去,是保定?還是石家莊,他忘了,「你
不回南方?看你一年好像就沒回去幾次。」
他沒說自已哪來,以前老台幹教的改不了,「你傻,別多嘴,說南方來就好」
「是啊,我太太都說我『把家當旅館』。」何復國笑了。
那些年,老婆總這樣數落他,何復國就像個人客,往往只除夕前幾天匆匆回來大掃除,不
到年初九就飛走,後來疫情他也沒變,寧願隔離到屁股流血沒藥擦,也不多待,疫情後橫
店片場的接案量大減,差不多半退休也一樣。老婆從加護病房到火化,是他待最久的,十
七天,還不到大專訓高喊三民主義統一時間的一半。
驢肉大爺哈哈笑,「人啊遲早要回家,回家就舒服了。」
何復國回到家,臉書依然沒音訊,她的大頭貼變成空白人像,名字欄的麗雯沒有了,變成
Facebook用戶,不懂什麼意思,他又再傳一句話「我回家機票訂了」
忘了句點,整行字都沒有ㄋ,很順。
再一次看到她是民國八十四年,他大四放暑假,被當的科目太多,要再讀半年,當時大學
可不好混。八月十九,幾個台南同學下來找他,佳樂水玩回來太晚,路過家叫木瓜樹下的
小麵攤,索性晚餐加宵夜,而她就背含奶嘴的孩子在拌麻醬
「為什麼?」何復國無法形容當時情緒
「沒為什麼,累了。」她淡淡回。
「沒繼續重考?」
「算了,累了。」
「那我算什麼!」
他猛推摺疊桌,加了半句三字經,筷子、湯匙掉滿地霹靂啪啦,晚上快十點,他同學、其
他桌客人、還有大概是她丈夫,穿無袖汗衫臂膀很粗的男人都往這看
他轉頭回座位,她則低聲說,「你還是講究的。」
最後麻醬麵剩半盤,沒吃完,何復國逕自騎車離開,她右臉的酒窩沒有再出現。後來結婚
、成家、生子,好幾次想回去再問清楚,但總找不到佳樂水那天回來的路,再後來他連家
都很少回。民國九十五年剛來那天,吃大爺兩塊的驢肉火燒,實惠,那時不禁想,要當年
有問清楚就好,西子灣,燒冷冰、烤魷魚,不會是假
「假的還看!過來幫我看看為啥打不開麗雯臉書頁面啦!」
「誰?兄弟要逆轉了等下,安打安打安水啦!」兒子吵死。
畢不了業的小子研究半天,卻也找不到麗雯的帳號,「爸,你暈船喔?」
「啥?」
最後一次遇到她是民國九十年,屏東棒球場,雷公隊他媽的又輸球,散場後他氣得罵主審
一定收錢,前面等車的女人忽然回眸,她右臉的酒窩淺淺的,很漂亮
「以前高中其他人還有聯絡嗎?」她天外飛來一筆問
十年一瞬,「跟你一樣,沒了。」
沒了。就這樣。跟大于路上的驢肉攤一樣。兒子說回去幫他去找一找,可惜何復國根本想
不起來她家的麵店到底在哪裡,沒了,就沒了吧。
「木瓜樹下,啊是不會google地圖膩?」兒子找到了,竟還真有,4.5顆星,下面評論普
遍不錯,傳統老店,經濟實惠云云,可惜沒有一句話或照片有老闆娘
隔天兒子去機場前問,「所以你十七號要回來吼?」
「再說。」
「暈船仔掰。」兒子講不知道哪國火星話。
暈什麼船,不懂,只記得駛進鼓山漁港的船,飄來的味,還有兩隻烤魷魚,還是不習慣駁
二倉庫變什麼藝文特區。也不喜歡屏師專改叫教育大學,路變太寬。就是不喜歡內埔的小
孩不玩扁扁尪仔標,一個個盡在看智慧型手機,手機裡還不斷傳出大于路才聽得到的嗓音
,像一直催他快回來工作,還有豬糞味到底去哪了?
兩天後兒子傳訊,「麵店好像頂給別人,沒人知道之前闆娘去哪」
何復國回「OK」
「你就被封鎖而已啦。還回來?八一九七夕,你兒子前後都很忙,快確定」
何復國的兒子凝望小麵店的鐵鋁門,掛上「歇業」,旁邊的靈堂很簡易,棚架搭一搭掛白
布,門口兩尊罐頭塔,遺像上的女人右臉有個淺淺酒窩,他去上了一炷香,家屬說七天前
過世的,八月十八號出殯,又問:「年輕人,你是哪的朋友?」
「老朋友,還沒回來。」
遠在兩千公里外的何復國又打開臉書,謝謝你的「你」,一直打成乙。又重開機了一次,
行李重新整理,八月的行李袋重得忐忑,像那一年去成功嶺大專訓前夜
晚上一個人不用太講究,隨便吃,就麻醬麵吧。
我是Skyowl阿梟
七夕應景 晚了兩天
1996.3.23天氣晴 https://reurl.cc/NO4x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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