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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家了?」 女人點頭。 「他沒有陪我流放。」 臨行前,她曾跪在禪房外求他見自己一面。 他終究出來了。 那時他才剃度不久,頭上戒疤未成,身上的僧衣卻已穿得整整齊齊。他隔著山門握住她的 手,說出家只是權宜之計,是為了替家族在外保住一個人,也是為了日後設法搭救她。 「妳再忍一忍。」 「等風聲過去,我一定託人接妳回來。」 「我雖不能陪妳上路,心卻始終與妳同在。」 她問他,為什麼不能晚幾日剃度,至少送自己走完第一程。 他滿眼悲憫,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責怪。 「若是妹妹,她必定懂我今日的苦衷,不會在這種時候還拿兒女私情為難我。」 那一刻,她才明白,即使妹妹早已離開多年,那個被他想像出來的影子,仍可以用來責怪 他的妻子。 官差催促上路時,他站在山門之內,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她戴著枷鎖被推向驛道,回頭看了三次。 第一次,他還站在那裡。 第二次,山門已經合上一半。 第三次,她只看見緊閉的門,以及門後升起的一縷香煙。 從園子到流放地,路途遙遠,押送的官差日日催趕。她本就染了病,又經不起風餐露宿, 不到半程便開始咳血。 她一路相信,他總會託人送信,或在下一處驛站安排一碗熱水、一帖藥。 可是每到一處,她等到的都只有官差的鞭聲。 她走不動時,同行的老婦扶她一程;她發燒時,族中的孩子替她捧來半碗混著泥沙的雨水 。 那個說心與她同在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倒在荒廢的驛亭下時,還抓著老婦的衣袖問: 「前面是不是又有一座驛站?」 老婦不忍心,便騙她說是。 她這才放心地笑了。 「那便好了。他答應過我,到了前面,就會有人來接我。」 那一夜,她死在荒廢的驛亭下。 沒有棺木,也沒有墓碑。 同行的人用一張破草席裹住她,草草埋在驛道旁。雨雪化開泥土,第二日便看不出那裡曾 埋過一個人。 妹妹望著她衣襬不斷滴落的黑水,終於明白。 「所以妳身上的水……」 「不是池水。」 女人疲憊地笑了。 「是流放路上的雨雪。」 「我死後無處可歸,魂魄便沿著生前一次次回望的方向往回走。我走了很久,那條驛道卻 不知何時與園中的長廊接在了一起。我穿過濃霧,再出來時,竟回到了妳尚未出嫁的年月 。」 妹妹問: 「妳回來,是想向他索命?」 「不。」 女人抬起冰冷的手,輕輕撫過妹妹的臉。 「我是來救妳。」 妹妹怔怔望著她。 「他在出家前仍拿妳來責怪我。他說,若當初娶的是妳,妳一定能明白他的苦衷,不會因 為自己要去流放,便要求他也放棄保全性命的機會。」 「直到快死時,我才明白,他懷念的根本不是妳,而是一個永遠不會要求他付出、只會為 他犧牲的幻影。」 她漆黑的眼中流下混著泥沙的淚。 「妳若沒有離開,將來被他留在山門之外、獨自走上那條流放路的人,或許便是妳。」 「我想勸妳,可那時的妳太愛他了。若我以原本的模樣出現,妳會認得我,會以為我是受 了誰的指使來拆散你們;妳甚至可能去找他對質,反而更加依賴他。」 女人摸了摸自己曾經凍爛的臉。 「所以我只能嚇妳。」 「我只能扮成一個想要害妳的厲鬼,一次次擋在妳與他之間。」 妹妹想起池中抓住自己的手。 那隻手看似要將她拖進冰水,最後卻把她推向了兩個婆子所在的方向。 她也想起每一次女鬼出現,都只在她準備走向他的時候。 原來那不是糾纏。 而是一個死在多年後的女人,拖著被鐵索磨爛的雙腳,穿過風雪與錯亂的時光,回來替她 攔住同一條死路。 「妳為何不去救現在的自己?」妹妹含淚問道,「妳此刻明明還沒有嫁給他。只要我把這 些事告訴帳房的姐姐——」 「沒有用的。」 女人悲哀地笑了。 「我試過。」 「每當我靠近還活著的自己,園子便會將我拖回流放的驛道。死人不能親手改變自己的命 ,只能偶爾碰一碰別人的路。」 她握住妹妹的手。 「何況現在的我不會相信妳。就像從前的妳,也不會相信任何勸妳離開他的人。」 妹妹叫出她的名字。 女人渾身一顫。 那似乎是她死後第一次再聽見有人如此喚她。她眼中的黑暗散去一些,竟短暫露出妹妹所 熟悉的溫柔神情。 「妳怕我麼?」她問。 妹妹含著淚搖頭。 「不怕了。」 女人笑了。 這一次,她終於不再像鬼,而像妹妹曾在帳房門口見過的那個尋常女子。 她將那雙沾滿血泥的紅色繡鞋放在妹妹腳邊。 「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 「別像我一樣,等到死後才明白,一個人若只肯用嘴愛妳,那便不是愛。」 妹妹低聲問: 「那妳呢?」 女人望向帳房的方向。 那裡還住著尚未嫁人、尚且相信人心的她。 「我已經來不及了。」 她輕聲說: 「但妳還來得及。」 第一聲雞鳴響起時,園中錯亂的花朵一同凋謝,女人的身影也開始變淡。 臨去前,她握緊妹妹的手。 「記住,真正愛妳的人,不會為了保全自己,先將妳送上苦路,再躲進山門後替妳念經。 」 「他若不能陪妳一起走,至少不會把自己的逃離,說成是為妳犧牲。」 「更不會要妳獨自受盡風雪,還得感激他心裡惦記著妳。」 說完,她便消失在尚未落下的風雪裡。 地上只剩一串帶著泥水的腳印,從妹妹床前一路延伸到門外,越過長廊,最後停在男主的 院門前。 像是一個從多年後歸來的亡魂,直到消散之前,仍替妹妹守著那扇門。 妹妹出嫁那日,經過帳房門前。 帳房的姐姐恰好站在門外,仍穿著那件淺青色衣裳。她笑著向妹妹道喜,眉目鮮活,身上 沒有鐵索,也沒有驛路的泥濘。 妹妹隔著轎簾望了她許久。 她很想開口警告,卻想起女鬼最後的眼神。 最後,妹妹只摘下腕上一串辟邪的紅珠,交給身邊的丫鬟。 「送給她吧。」 帳房的姐姐接過紅珠,茫然地望向花轎。 「姑娘為何送我這個?」 妹妹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聲道: 「願她將來,也能走自己的路。」 花轎離開園子。 這一次,妹妹沒有回頭。 多年後,她過得很好。 她的丈夫不懂詩,也猜不透她每一次沉默,卻會在她咳嗽前先將窗關好;她夜裡驚醒時, 他從不說她多心,只披衣點燈,陪她坐到天明。 她也曾告訴他,自己在舊園裡見過一個拖著鐵鏈的女鬼。 丈夫沒有笑她。 他只握住她的手,說: 「妳若還怕,我陪妳回去看看。」 妹妹笑了。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真正的關心是什麼模樣。 不是一句說出口便算數的心疼。 而是有人願意隨她走進那座鬧鬼的園子。 至於他,始終不肯承認妹妹是真的選擇了別人,更不肯承認她活得安穩幸福。 妹妹離開後,他果然漸漸與帳房的姐姐親近。他向她訴說自己未能圓滿的情緣,將妹妹說 成一個被家族逼迫、至死都深愛著他的可憐女子。 帳房的姐姐最初只是同情。 後來,她成了他的妻子。 再後來,園中發生的事果真一一沿著女鬼留下的腳印往前走。 家中獲罪時,他剃度出家,得以留在山門之內。第一任妻子則與族人一同被押往遠方,最 終病死途中,被一張破草席埋在驛道旁。 而他披著僧衣,仍舊活著。 年歲久了,他的記憶也像園中的四季一樣,漸漸混亂。 他記得園裡曾有一個婢女溺死,卻忘了那婢女的面孔;他記得妹妹嫁了人,卻無法接受她 並非為他而活。 於是兩段記憶在他的夢裡重疊。 他開始逢人便說,妹妹因為不能嫁給他,傷心之下投水自盡。 他說得那樣哀痛,說得久了,連自己也信了。 每逢夜深,寺中的暮鼓早已停歇,他卻仍會夢見妹妹穿著白衣站在園中池水裡,哭著問他 為何負她。 他不知道,那只是園子順著他的謊言,為他造出的一場美夢。 真正的妹妹遠在別處,正倚在燈下看書。丈夫怕她受寒,替她披上一件外衣,爐上的藥冒 著溫熱的白氣。 而在夢境與現實交界的長廊上,始終站著一個披著破襖、拖著鐵鏈的女人。 她的身後是永遠走不完的流放驛道,衣襬仍滴著多年以前的雨雪。 她替妹妹守著那扇門。 不讓他的思念越過去。 也不讓他那自以為深情的夢,再碰到妹妹分毫。 新的長篇小說,預計每日更新,希望大家喜歡 另外,預計將過往作品動畫化,目前已完成如下 宛在水中央 https://youtu.be/9gB465vQJhA?si=2ubQ92XoY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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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奇譚__宿命 https://youtu.be/jY3b8m2NGpc?si=J0OlUAua_MWCZq9G
鄉野奇譚__冥婚 https://youtu.be/hbUZecMl2bA?si=PMdCOPjlEZ93_N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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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NDA: 推 08/25 1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