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zoo00215: 有怕有推 08/27 03:15
外婆以前好像說過一句很難理解的話。
晚上如果有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就不要想辦法把它看清楚。
......小時候完全不能理解。
看不清楚的東西,本來就是因為看不清楚,才需要想辦法看清楚吧。
不然燈光這種東西,究竟是為了什麼被發明出來的呢?
■■■
因為住在鄉下的外婆過世,我久違地回到了鄉下。
說是鄉下,其實也沒有偏僻到需要特別說明的程度。
從市區搭新幹線,再換一班普通列車。
到了車站以後租車,沿著國道再開大約四十分鐘。
有便利商店,手機訊號也沒有消失。
只是房子和房子之間隔得遠了一點。
到了晚上,人造的光源會少一點。
僅此而已。
人類對「鄉下」的定義,大概就是這麼隨便。
但是對小時候的我而言,這裡曾經是世界的盡頭。
外婆家後面是一大片水田。
水田再過去的話是山。
至於山後面有什麼,那時候並不清楚。
所以小時候一直覺得,那座山就是世界的牆。
只要翻過去,人就會從世界外面掉下去。
——當然,那只是小孩子的想像。
現在想起來。
真正奇怪的,其實不是山。
而是水田。
◇
葬禮是在第二天下午舉辦的。
外婆走得很平靜。
至少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七十九歲。
在自己的床上睡著,從此以後就沒有再醒來。
沒有長期住院,也沒有痛苦得需要親戚輪流說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安慰話。
以死亡來說稱得上乾淨。
所以葬禮的氣氛也沒有想像中沉重。
許多年沒見的親戚聚在一起,最初哭了一陣子,後來開始喝酒、吃壽司。
談論誰家的孩子考上哪間大學。
哪一片田已經賣掉。
隔壁的佐藤先生前年也走了。
死亡很快就變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或者應該說。
本來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只是都市裡的人比較擅長假裝視而不見罷了。
「你晚上還要回旅館?」
表哥修司這麼問我。
「嗯,想說訂都訂了。」
「睡這裡就好了吧。」
「人這麼多,我睡不太習慣。」
修司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們一起站在廚房後門抽菸。
後門望出去是一大片的水田。
七月的夜晚很悶。
白天積在土地裡的熱還沒有完全散掉,混著泥和草葉發酵似的味道。
遠處不知道哪戶人家正在洗澡,排水溝偶爾傳來流水的聲音。
周圍的蟲子相當肆意地吵雜鳴叫。
就是那種——
會讓都市人住兩天覺得很有情調,住一個月就想把蟲全部殺掉的吵法。
我把煙灰彈進隨身煙灰缸。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事。
「這附近以前是不是很多白鷺?」
修司側眼看了我一眼。
「現在也很多啊。」
「是喔。」
「白天沒看到?」
「沒注意。」
大概真的只是沒注意。
人長大以後會失去很多能力。
例如趴在排水溝旁邊看蝌蚪一整個下午。
例如記得每一片田裡有幾隻白鷺。
例如相信一個大人隨口說的謊。
「我以前是不是很怕白鷺?」
修司沒有馬上回答。
那個停頓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盯著他看,大概不會察覺到的程度。
「為什麼這麼問?」
「不知道,突然想到。」
「你小時候怕的東西很多。」
「例如?」
「廁所或倉庫之類的吧。」
「那不是很正常嗎。」
「喔,還有白鷺男。」
他說得很隨便。
普通得像在講小時候看過的動畫。
我笑了一下。
「什麼東西?」
「你忘了?」
「完全沒印象。」
「也是,你那時候才六、七歲吧。」
「所以白鷺男是什麼?」
「小孩子亂講的東西。」
「哪種?」
「就是那種啊。」
修司吐了一口菸,將視線落向遠處的田裡。
「對了,在這裡晚上不要去看白鷺。」
「......為什麼?」
「因為晚上看不清楚。」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但是沒有。
「看不清楚,不就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白鷺了嗎?」
奇怪的說法。
我正想接著問下去。
修司已經把煙按熄,將後門給拉開。
「總之等等開車小心點,這附近晚上很黑的。」
「喂,故事說一半很討厭耶。」
「就說沒什麼故事啦。」
他拉開門。
走進去以前又停了一下。
「還有。」
「嗯?」
「如果真的看到田裡有白色的東西,別拿燈照。」
「......什麼?」
這次修司笑了。
「因為鳥會嚇到啊。」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後院。
蟲還在叫,而水田還是同樣的水田。
所以那個時候,我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世界上的忠告大概可以分成兩種。
一種是為了讓人遵守。
另一種。
則是為了讓人在違反以後想起來。
很遺憾。
白鷺男顯然屬於後者。
◇
離開外婆家是十一點四十三分。
旅館在鄰町。
導航顯示二十七分鐘。
前十分鐘還是正常道路,後來導航為了節省六分鐘,把我帶進一條沿著農田走的縣道。
沒有路燈。
左右全是水田。
車燈照出去,柏油路面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浮在完全沒有輪廓的黑暗之中。
我把一直在聽的音樂給關掉。
不是因為害怕。
只是鄉下的晚上太過於安靜。
過於流行的音樂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車開到一座小橋前的時候。
我看見了那個東西。
右側。
距離道路大概五十公尺。
水田中央。
一小塊白色。
第一個念頭是塑膠袋。
第二個念頭是——
啊。
白鷺。
我沒有停下車,只是將車速稍微放緩。
白鷺在鄉下沒什麼稀奇。
問題在於,那東西比記憶裡的白鷺大。
不是大很多。
如果大得太誇張,人反而會立刻察覺那不是鳥。
總之就是很微妙的那種尺寸。
微妙到可以用「大概是距離感弄錯了」的程度。
它低著身子。
白色的輪廓折成一個接近三角形的形狀。
頭垂在水面附近。
大概是在抓魚吧,我這麼想。
車已經開過去了。
如果就這樣繼續向前,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至少後來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所以踩下煞車。
排檔切到R,往後倒了十公尺。
那東西還在。
一動也不動。
「......真大隻。」
我自言自語。
然後想起修司的話。
——如果看到田裡有白色的東西,別拿燈照。
理由是鳥會嚇到。
既然只是這個理由,那就更沒什麼好在意的。
第一,那只是鳥。
第二,只是鄉下很常見的白鷺。
第三,只是距離太遠,所以看起來有點大。
理由有三個。
而三個都很合理。
所以確認一下也沒什麼問題吧。
我把燈切成遠光燈。
眼前的黑暗一下子被推開。
道路亮了。
田埂亮了。
水面亮了。
還有——
五十公尺外的那個白色東西。
全部變得清清楚楚。
「......」
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不。
這樣說不對。
我知道,只是大腦拒絕承認那個答案。
那不是白鷺。
那是當然的。
鳥不會有肩膀。
最開始抬起來展開的是肩膀。
很慢的動作。
像一個蹲太久的人,正在確認自己的腰還能不能使力。
接著是背。
原本被我當成翅膀的兩團白色輪廓分別向左右垂下。
不。
那不是翅膀。
是手臂。
很長的手臂。
指尖幾乎碰到水面。
它還在站起來。
我握著方向盤沒有動。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立刻感到害怕。
恐懼這種東西,需要理解。
在大腦完成「那是什麼」以前,身體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逃。
1.5公尺。
1.7公尺。
1.9公尺。
它還在起身。
最後,那顆原本垂得很低的頭,慢慢升到了遠光燈最亮的位置之外。
我看不清它的臉。
只能看見一個白得異常的身體。
細長。
彎曲。
像某種努力模仿人類站立方式的鳥。
或者——
努力模仿鳥類蹲伏方式的人。
這兩件事情看似沒有差別。
其實完全不同。
接著,它的頭動了一下。
轉向我這邊。
......蟲聲消失了。
不是變小。
是在同一瞬間,像是被人拉下電閘般硬生生切斷。
那東西站在田中央。
我坐在車裡。
我們隔著五十公尺左右的水田互相看著。
我不知道它有沒有眼睛。
但我知道,它注意到我了。
然後,它抬起纖細得不可思議的右腳。
從水裡拔了出來。
啪。
向前一步。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
啪。
第二步。
朝著道路。
也就是我的方向走來。
這個時候,我終於想起一件事。
修司沒有說——
「看到白鷺男要逃。」
他只說。
不要拿燈照。
我原本以為,那是因為光會讓鳥受到驚嚇。
現在才知道。
錯了。
完全弄反了。
或許。
真正有問題的從來不是「看到它」。
而是——
讓它知道,你看見它了。
「————」
我猛地踩下油門。
不是因為做出了什麼判斷。
只是在理解之前,右腳已經先動了。
到底有沒有踩到底,已經不記得了。
總之租來的小車發出了很不好聽的聲音。
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後向前衝出。
這個時候才終於開始害怕。
真是遲鈍。
正常來說,看到兩公尺以上的不明物體從水田裡站起來,至少在1.7公尺左右就該跑了吧。
我卻一直看到了最後。
甚至還確認了他有兩條手臂。
這已經不能叫好奇心旺盛了。
單純是腦子有問題。
「......開什麼玩笑。」
當然沒有人在開玩笑。
如果是惡作劇,那準備成本也太高了。
半夜十一點多。
五十公尺外的水田。
沒有觀眾。
沒有攝影機。
還有一個不知道要怎麼做出來的,高達兩公尺以上白色人形。
從商業角度來說完全不成立。
所以排除惡作劇。
排除白鷺。
排除普通人。
排除到這裡以後。
剩下來的東西,已經不是我想分類的範圍了。
車速越來越快。
我看著前面。
絕對不看後視鏡。
......不。
這麼說也是騙人的。
人類沒有那麼好的自制力。
特別是背後可能有什麼東西追過來的時候。
視線還是有那麼一瞬間,擦過了後視鏡的邊緣。
紅色的尾燈照著已經遠去的道路。
道路。
水面。
黑暗。
沒有看見它。
某方面來說,這反而更糟。
「......」
如果還站在原地,那至少還知道它在哪裡。
沒看到的話。
就代表不知道它實際的位置。
從恐怖這種感情的經營效率上來說,後者實在優秀太多了。
我立刻把視線移回前面。
以後再也不看了。
大概吧。
◇
導航重新計算了三次。
第一次是我錯過了轉彎。
第二次根本沒有聽見導航在說什麼。
第三次。
我停在一個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
左右都沒有車。
當然沒有。
這種地方,這個時間會有車才奇怪。
可是腳就是不願意從煞車上移開。
因為左右兩側都是水田。
黑色而平坦。
一直延伸到車燈照不到的地方。
白天的時候,只不過是用來種稻子的土地。
到了晚上卻完全變成另一種東西。
......海。
很像海。
不是景色相似。
水田和海當然完全不像。
而是那種,
「人不應該走進去。」
的感覺很像。
這麼一想,腳更就不願意從剎車上移開了。
「......真差勁。」
對三十多歲的人來說,這是很沒有出息的狀態。
明天如果把事情說給別人聽,大概會得到:
「你那時候累了吧。」
「守靈之後精神狀態不好嗎?」
「半夜看鳥,本來就容易把大小看錯。」
諸如此類。
都是些沒什麼幫助的回答。
不過沒什麼幫助,並不代表不合理。
事實上,任何一個都比白鷺男合理得多。
我自己也很希望採用。
問題只有一個。
那東西站起來的方式不對。
白鷺要站直,應該先伸直腳,再抬起身體吧。
無論如何。
至少不會像一個蹲久了的人那樣——
先把兩側撐開。
再挺起背。
最後才把一直垂著的頭抬起來。
「——、——」
突然,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嚇得我整個人在車內彈了起來
「——、——」
手機還在響。
顯示的是修司。
比起剛才看到那個東西,這通電話反而讓人安心。
至少手機另一邊確定是人。
大概吧。
......不,現在不要開始懷疑這種事情。
再懷疑下去就真的沒救了。
我接了起来。
「喂。」
『到了?』
「還沒有。」
自己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正常。
真了不起。
人類就是這種地方很堅強。
明明才看到不明生物從田裡站起來。
現在還是能好好接電話。
『你走哪條路?』
「導航帶的,旁邊很多田的那條。」
對面沒有回答。
我看了一眼手機,通話還在。
「修司?」
『你現在在哪裡?』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導航了吧,等一下。」
我看了一眼畫面。
把那個沒聽過的地名念給他。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比剛才的還久。
「......」
討厭的感覺。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的。
因為修司不是那種會為了嚇人故意沈默的人。
至少小時候不是。
現在是不是我不知道。
不過一個人在葬禮結束後,凌晨時分打電話來搞這種惡作劇。
那人格未免變壞太多了。
「怎麼了?」
『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一句很普通的話。
可是很奇怪。
他問的既不是「發生什麼了嗎?」
也不是「你怎麼了?」
而是——
「看到什麼了?」
我握緊方向盤。
「......白鷺男是真的?」
電話的另一邊,修司吸了一口氣。
『你照它了?』
這一次。
輪到我沒有回答。
為什麼先問這個?
如果只是小時候的傳說,正確的反應應該是笑出來才對。
例如:
「你還記得那個啊。」
「真的看到了?」
「哈哈,果然是鳥吧。」
這些才對。
但修司沒有問我看到了什麼。
也沒有問是不是白色的東西。
他先問的是有沒有照它。
「為什麼你先問這個?」
『照了沒有?』
「......照了。」
嘖。
非常小的一聲。
但是聽見了。
「啊。」
原來這傢伙也會害怕。
第一次注意到這種事情。
『它站起來了嗎?』
「站起來了。」
『怎麼站的?』
「什麼叫怎麼站的?」
『算了,它有走到路上嗎?』
腦中自動浮現剛才的畫面。
它抬起腳。
啪。
然後第二步。
啪。
我突然發現,自己到現在為止一直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那東西走路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沒有必要知道。
......真的是這樣嗎?
「不知道。」
『你沒看?』
「沒有。」
修司低聲罵了一句。
不像在罵我。
更像是事情已經到了某個沒辦法取消的階段,而他剛剛才收到消息。
『別停下來。』
「我現在就是停著。」
『那就趕快開車。』
「......」
我踩下油門。
好吧。
這通電話至少有一個好處。
終於讓我通過了那個該死的十字路口。
『也別回頭看。』
「我知道。」
『真的不要看。』
「它總不可能追得上車吧。」
說完以後。
電話那頭變得安靜了。
啊。
說錯話了。
不知道原因,就是知道說錯了。
『誰跟你說它是在追車?』
「————」
腳不自覺鬆開了一點油門。
「什麼意思?」
『先回來。』
「回哪?」
『外婆家。』
「你剛剛不是還問我到旅館沒?」
『現在別去了。』
「為什麼?」
『不知道。』
「......你今天是不是決定都用這三個字回答我?」
『真的不知道。』
修司的聲音很認真。
反而讓人沒辦法生氣。
『別走原路,走國道。看到什麼都別停,尤其白色的,燈也別再切遠光。』
「修司。」
『嗯。』
「那到底是什麼?」
很長的一段時間。
電話那邊只有很小的呼吸聲。
『小時候不知道。』
「現在呢?」
『也不知道。』
真是非常沒有幫助的回答。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時候我第一次覺得。
不知道。
說不定才是正確的答案。
◇
回到外婆家時已經過了一點。
玄關燈亮著。
修司站在外面。
我剛停好車,他就走了過來。
他第一件事不是問我有沒有怎樣。
也沒問那東西到底長什麼樣子。
只是繞著車走了一圈。
右邊。
後面。
左邊。
接著蹲下看車底。
「你在幹嘛?」
「看一下。」
「看什麼?」
「不知道。」
「......」
今天真的聽夠這三個字了。
真的。
「以前外婆聽到別人遇到這種事,也會先到處看一圈。」
「所以是在找什麼?」
「她沒說,我也沒問過。」
「我們家的溝通能力是不是有問題。」
「現在才發現?」
很難得地,修司笑了一下。
但是很快又不笑了。
他看了一眼車頂。
「沒有。」
「什麼沒有?」
「所以才說不知道是什麼。」
「......」
真的很想揍人。
害怕的時候遇到這種人,特別容易生氣。
應該說,不生氣才奇怪。
怪談這種東西本身就已經夠不講道理了。
負責解釋怪談的人至少應該講點道理吧。
「修司。」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看著我。
然後看了一眼我身後的水田。
「不多。」
「那就把不多的部分全部講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只朝屋裡指了指。
「走吧,先進去說。」
跟著他走進玄關的時候。
我不知道為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當然。
什麼都沒有。
只有黑色的院子。
院子後面是田。
很安靜。
......不。
等一下。
太過於安靜了。
我停了下來。
修司已經走進屋裡。
「怎麼了?」
「沒什麼。」
我關上門。
直到門鎖發出喀的一聲。
才想起來。
從我下車開始。
這裡連一聲蟲鳴都沒有聽到。
◇
屋裡幾乎都已經睡了。
外婆的遺照還擺在祭壇中央。
兩邊的蠟燭早就熄掉,只留下那種專門給佛壇使用的小燈,橘黃色的,在沒有其他照明的客廳裡顯得很亮。
......其實也沒有多亮。
只是周圍太暗了。
人對光線的判斷也是這樣。
如果四周什麼都沒有,那一點點東西就會顯得特別突出。
和剛才田裡的白色東西差不多。
「......」
不要想那個。
我跟著修司進了廚房。
他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兩罐啤酒。
「喝嗎?」
「不要。」
「啤酒喔。」
「我知道那是啤酒。」
「你平常不是會喝?」
「剛剛才看到一個不知道是人還是鳥的東西從田裡站起來,你覺得現在是喝酒的場合嗎?」
「所以才要喝吧。」
完全無法判斷這傢伙神經到底算粗還是細。
他自己開了一罐。
喀。
不知道為什麼。
啤酒罐打開的聲音讓人很安心。
世界還沒有壞掉。
冰箱還會製冷。
拉環拉開還是會發出喀的一聲。
那麼剛才那個東西,大概只是正常世界裡不小心多出來的一個例外。
......不。
「例外」這種說法也太樂觀了。
「所以?」
我坐下來。
「那是什麼?」
修司喝了一口啤酒。
「不知道。」
「————」
很想把桌上的衛生紙盒丟過去。
「我開了一個小時的車回來,不是來聽這三個字的。」
「那也沒辦法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叫我不要照它?」
「知道不能做什麼,跟知道那是什麼,是兩回事吧。」
「............」
說得有道理。
讓人更火大了。
「怎麼說呢。」
修司似乎思考了一下。
接著,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
「你先把你看到的講一次。」
「剛才電話不是講了?」
「你只說它站起來。」
「......」
「怎麼站的?」
奇怪的問題。
人站起來就是站起來。
膝蓋伸直。
腰抬起來。
最後變成直立。
小學生都知道。
可是。
我突然發現,自己剛才看到的不是那樣。
「先是肩膀。」
「嗯。」
「然後背慢慢抬起來。」
修司沒說話。
「本來我以為旁邊是翅膀。可是它站起來以後,那兩個東西就垂下去了。」
「手?」
「大概。」
「大概?」
「我又沒跑過去跟他握手。」
修司看了我一眼。
好像覺得這時候還能講這種話的我也有點問題。
彼此彼此。
「然後呢?」
「頭最後才抬起來。」
我說。
「很慢。」
修司手上的動作停了。
只有一下。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大概不會注意。
「怎麼了?」
「沒什麼。」
「你剛剛明明有反應。」
「先講完。」
「就這樣,然後它轉過來盯著我看。」
「看到臉了?」
「沒有。」
我回答得很快。
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遠光燈照不到那麼高。」
「多高?」
「不知道,兩公尺以上吧。」
「......」
「你那什麼臉?」
「沒有。」
「又沒有。」
今天晚上這個家的人詞彙量大概都下降了。
我靠到椅背上。
「接著它就朝我走過來。」
「走?」
「嗯。」
「很快?」
「很慢。」
「沒用跑的?」
「沒有。」
「那你跑什麼?」
「......」
我用不可思議地眼神盯著修司看。
「你下次在深夜看到兩公尺高的白色東西從田裡站起來,麻煩留在那裡跟它聊聊天。」
「也是。」
他很乾脆地接受了。
反而讓人不知道怎麼繼續生氣。
修司又喝了一口。
「白鷺男這個名字,是我們小時候叫的。」
「這個你之前說過。」
「不是大人教的。」
「那是誰開始叫的?」
「不知道。」
又來了。
不過這次我忍住了。
「我們小時候,附近的小孩都知道。」
「所有人?」
「差不多吧。」
「你也看過?」
「沒有。」
「那你們到底知道什麼?」
修司皺著眉。
大概是在想該怎麼說。
「就是......知道有這個的存在,這種程度吧。」
「這算什麼回答。」
「小孩子的事情就是這樣吧。」
他用指尖轉著啤酒罐。
「你小時候難道不知道學校廁所裡有花子?」
「......知道。」
「有人教你?」
「好像沒有。」
「那花子的傳說從哪來的?」
我沒回答。
確實。
小孩子的世界有很多這種東西。
某間廁所不能進。
某條巷子晚上不能走。
學校樓梯最後一階不能數。
是誰開始的?
從來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
也不知道。
但是就是有人知道。
然後下一個人也知道。
怪談這種東西大概沒有出生這回事。
等你注意到它的時候,它早就已經在那裡了。
「白鷺男也是這樣?」
「嗯。」
「傳說是什麼?」
「版本很多。」
「例如?」
「晚上看到白鷺不要靠近。」
「這很正常吧。」
「不要叫它。」
「我本來也不會去叫一隻鳥。」
「還有不要拿光照。」
這個我知道。
只是知道得有點晚就是了。
「照了會怎樣?」
修司沒有馬上回答。
「有人說會走過來。」
「嗯。」
「也有人說不會。」
「......嗯?」
「有人說照了之後就不見了。」
「呃,先等一下。」
「也有人說站起來以後很矮。」
「多矮?」
「比小孩還矮。」
「......」
完全不一致。
傳說至少應該有個統一設定吧。
吸血鬼怕陽光。
狼人滿月變身。
河童頭上有盤子。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
如果連外形、反應、大小都不一樣,那已經不是同一種東西了。
「那怎麼知道看到的是白鷺男?」
「不知道。」
修司回答。
「所以外婆很討厭我們這樣叫它。」
「外婆?」
修司點頭。
我下意識看向廚房外面。
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點客廳。
還有祭壇上外婆的照片。
「外婆她知道?」
「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
「她從來不講那是什麼。」
「那她怎麼說?」
修司沉默了一下。
「她會叫我們不要取名字。」
「......什麼?」
「看到田裡有什麼東西,如果不知道是什麼,就不要亂說它是什麼。」
奇怪的說法。
但總覺得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說不定外婆也跟我提過也不一定。
「所以你們叫它白鷺男,她會生氣?」
「非常生氣。」
「為什麼?」
「不知道。」
我已經開始習慣這個回答了。
真是可悲的適應能力。
修司看著桌面。
「她只說過一次。」
「說什麼?」
「如果你看不清楚,就讓它保持看不清楚。」
「......」
「什麼意思?」
「不知道。」
「這次你是故意的吧。」
「真的不知道啦。」
他笑了一下。
但是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不過外婆後來還說了一句。」
「什麼?」
「人很喜歡替不知道的東西取名字。」
桌上的時鐘發出很小的聲音。
滴答。
滴答。
「說是鳥,就會開始找翅膀。」
「說是人,就會開始找手腳。」
「說是鬼,就會開始找死掉的人。」
修司停了一下。
「所以她說,不知道的東西,就是不知道的東西。」
「————」
我突然想起了剛才的畫面。
最初看到它的時候。
塑膠袋。
接著是白鷺。
後來是人。
我一直在替那個東西找答案。
不。
比較正確的說。
是把自己知道的東西,一個一個往它身上套。
直到沒有東西套得上為止。
「那照它又是怎麼回事?」
「外婆只說不能照。」
「理由?」
「沒講。」
「......鳥會嚇到?」
「夜間不打擾小動物是常識吧。」
「......」
現在真的很想打他。
「你知道嗎。」
我很認真的說。
「我今天差點就是因為你那句鳥會嚇到,所以才開遠光燈。」
「正常人不是應該因為有人叫你不要照,所以就不照嗎?」
「正常人反而會想知道為什麼不能照吧。」
「所以你就照了?」
「......」
這次換我沒有回答。
修司露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很討厭。
但是沒有辦法反駁。
「不過。」
他說。
「有一件事大家講得差不多。」
「什麼?」
「看到它之後,不要再確認第二次。」
「............」
「這也是外婆講過的。」
我想起剛才開車時,視線掃過後照鏡的那一瞬間。
不能算。
應該。
只有一瞬間。
什麼都沒看到,所以不能算。
「為什麼?」
我主動發問。
修司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第一次看錯,很正常。」
「......」
「第二次還是一樣的話——」
他慢慢說。
「那就再也不是看錯了。」
◇
那一晚。
我睡在外婆家。
正確地說。
只是躺著。
完全沒有睡。
小時候暑假常住的和室。
榻榻米換過了。
拉門換過。
窗簾似乎也是新的。
只有天花板沒有。
那種深色木板的天花板,以現在的房子來說已經很少見了。
小時候,我很喜歡躺在這裡看木紋。
右邊第三片有一條蛇。
靠窗那塊像人的側臉。
中央有一片,我一直覺得很像鳥。
「......」
我閉上眼睛。
凌晨兩點十三分。
看了一次手機。
兩點四十七分。
第二次。
三點二十一分。
第三次。
完全睡不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剛才才發生那種事,還能倒頭睡到天亮的人不是神經太粗,就是根本沒有神經。
翻過身。
再翻回來。
棉被有點熱。
冷氣又有點冷。
總之就是非常不舒服。
然後。
啪。
「......」
很小的聲音。
我因此睜開眼睛。
啪。
又一次。
聲音從窗外傳來。
像腳踩進淺水。
這個房間在一樓。
窗外是院子。
院子的外面,就是水田。
「......青蛙吧。」
對,青蛙。
水田裡有青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事情之一。
啪。
但是青蛙不會這樣走路吧。
青蛙是跳。
這個是走。
......不對。
我什麼時候變成青蛙專家了。
啪。
聲音又近了一點。
「對了......還有貓吧。」
這附近也有野貓。
貓踩水也會有聲音。
只是貓大概不會故意每隔差不多三秒踩一次。
......那也不一定。
說不定是腳受傷的貓。
世界上什麼貓都有。
只要願意找,理由永遠都能找得到。
問題在於,今晚已經找太多理由了。
啪。
聲音停下來了。
我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屏住呼吸。
或許只有十秒的時間,我卻感覺無比地漫長。
人在等一個聲音的時候,時間會變得很慢。
然後。
喀。
窗戶響了。
不是敲擊。
也不是抓。
只是很輕地——
像什麼的尖端碰了一下玻璃。
「————」
身體自己僵住。
視線自然地轉向窗戶。
窗簾拉著。
看不到外面。
這樣很好。
不如說太好了。
只要不拉開,外面就什麼都沒有。
不。
不是沒有。
只是不能確定有。
差別非常大。
如果打開窗簾。
那麼就有兩種可能。
有或沒有。
前者很好,後者卻非常糟糕。
但是如果不打開。
就永遠維持在兩者中間。
這種時候。
不知道反而是最安全的狀態。
......啊。
原來如此。
我好像第一次有點明白外婆那句話了。
不知道的東西。
就讓它保持不知道。
喀。
玻璃又響了一聲。
這次。
比剛才高了一點。
我閉上眼睛。
不知道。
外面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今天晚上。
只要一直不知道到天亮。
那就不必為無謂的好奇心付出任何代價。
◇
結果。
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睜開眼睛時,房間已經亮了。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夏天早晨過分充足的陽光,把昨天晚上那些不怎麼光彩的記憶全部照得無處可逃。
「......」
手機顯示的時間是六點四十二分。
睡了大概三個小時......嗎?
意外的是,身體沒有想像中沉重。
這種時候人體還真方便。
不管前一天晚上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早上還是一樣會肚子餓,也一樣會想上廁所。
世界並不會為了一個人的怪異體驗而停止運作。
如果真會的話,恐怕便利商店早就因為各種都市傳說倒閉了。
我坐起身。
第一眼,自然地看向窗戶。
窗簾還是關著的。
沒有破掉。
沒有被拉開。
當然,也沒有一隻白色的手從縫隙裡伸進來。
「......在想什麼啊我。」
在想什麼。
都已經是大白天了。
我走過去,將手放在窗簾上。
稍微停了一下。
......沒什麼好停的。
晚上不確認是一回事。
早上還害怕,那就只是單純的膽小。
這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大概吧。
這麼想著的同時,我把窗簾直接拉開。
唰——
陽光整個灑進來。
院子。
晾衣架。
外婆種到一半、現在不知道該由誰接手的盆栽。
再過去是水田。
全部和平常一樣。
什麼也沒有。
「......」
理所當然。
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鬆了一口氣。
正準備離開窗邊時。
不經意地看見了下面。
窗戶正下方。
落著一根白色的羽毛。
「————」
早晨迎來的安心感,就這麼被一根羽毛給摧毀了。
我盯著它。
白色的羽毛。
長度大概四十公分。
形狀漂亮得不像掉下來的東西。
「......白鷺的羽毛,有這麼長嗎?」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最近不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
照平時的習慣,拿手機查一下就解決了。
白鷺。羽毛。長度。搜尋。
大概不到十秒。
人類文明到了現在,連這種無聊事情都能馬上有答案。
但是,我的手在觸碰到手機之後停住了。
「不要確認第二次。」
昨晚的話語在耳旁環繞。
......這算嗎?
羽毛和昨晚看到的東西又不是同一回事。
再說,查羽毛長度只是生物知識。
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
完全沒有。
這麼說服自己之後。
我還是沒有查閱資料。
......真是沒用。
最後只是把窗戶關上,當做沒看到那根羽毛的存在。
◇
早飯是味噌湯、煎蛋和昨天剩下的東西。
葬禮這種事情結束以後,家裡總會剩下一大堆食物。
這可能也是死亡和日常之間最直接的聯繫。
人死了。
留下的是祭壇。
照片。
親戚。
還有吃不完的壽司。
「你臉色看起來很糟啊。」
坐在對面的修司把味噌湯喝完。
「真要說還不是拜誰所賜。」
「我?」
「至少有一半。」
「另外一半呢?」
「你真的要我說?」
「算了。」
很明智。
至少他還有這種程度的判斷能力。
我看了修司一眼。
剛剛沒怎麼注意。
現在才發現他眼睛下面也有一點黑。
「你也沒睡?」
「睡了。」
「騙人。」
「一點點。」
「你在怕什麼?」
我將問題問出口後,修司的筷子停了一下。
「————」
「我?怕什麼?」
「嗯。」
「沒有。」
「昨晚還叫我不要停、不要回頭、不要去旅館的人,現在跟我說沒有。」
「只是以前外婆很在意這種事。」
「所以你也在意。」
「差不多。」
「那你到底怕它會怎樣?」
修司想了一會。
「不知道。」
「......」
真是令人安心的穩定發揮。
「好吧。」
我已經懶得生氣了。
有些事情問久了,人也會死心。
這大概也是另一種適應能力。
◇
吃完飯後,大家開始動手整理外婆的遺物。
老人家的東西很多。
非常多。
真正開始整理才會發現,一個人活七十九年,留下來的東西根本不可能裝進幾個紙箱裡。
衣服。
藥。
舊帳本。
銀行寄來的信。
不知道幾十年前開始收集的塑膠袋。
被洗得很乾淨、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著的果醬空瓶。
「......這個真的有必要留嗎?」
「外婆以前說會用到。」
「用在哪?」
「不知道。」
「又來。」
這次修司自己笑了。
死亡之後,東西會變得很麻煩。
活著時是一個人使用過的物品。
死後就變成了人們口中的遺物。
同一個杯子。
昨天丟掉叫整理。
今天丟掉,好像就有點對不起那個誰。
人會替東西加上意義。
然後被自己加上的意義給捆綁住。
......想到這裡。
我突然停了一下。
「不要替不知道的東西決定是什麼。」
昨晚修司說的話。
或者應該說是,外婆曾經說過的話。
「......」
算了。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我負責的是相簿。
這算是所有工作裡比較輕鬆的。
至少照片不重。
不需要判斷鍋子還能不能用,也不用和親戚討論一床用了三十年的棉被到底值不值得留。
只是翻找和分類。
親戚的婚禮。
不知道是誰的入學典禮。
外婆年輕時去北海道的照片。
一張舅舅小時候全裸站在水盆裡的照片。
「這張應該留下來。」
「為什麼?」
「以後有用。」
「你要威脅我爸?」
「人不能預測未來,說不定有用到的時候。」
修司露出很嫌棄的表情。
氣氛終於普通了一點。
......這樣很好。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只要不去碰。
說不定過幾天就會變成一個喝酒時能拿出來講的故事。
「我在鄉下看到超大的白鷺喔。」
「結果看錯,是個人。」
「嚇死我了。」
到這種程度。
這是最理想的結局。
我也希望就是這樣。
這麼想著的同時,很順手的翻到下一頁。
「————」
手停住了。
照片大概是二十多年前。
顏色已經有些褪。
夏天。
田埂。
一個穿著戰隊英雄T恤的小孩。
拿著捕蟲網。
旁邊是外婆。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來。
「這是我?」
修司探頭看了一眼。
「嗯。」
「幾歲?」
「六歲左右吧?」
照片裡的自己瘦得像根竹竿。
曬得很黑。
臉上還有一種現在已經完全找不到的,沒有理由的開心。
小孩子真厲害。
只拿著一支捕蟲網,就能笑成那樣。
我本來也笑了一下。
接著。
看到了照片後面。
田裡面。
有什麼白色的東西。
很小。
非常遠。
如果是在昨天以前看到。
百分之百會認為是白鷺。
不。
說不定連注意都不會注意。
鄉下的田裡有白鷺。
就像天空有雲。
道路旁邊有電線桿。
根本不是值得確認的事情。
但是現在。
在我親眼見過那個以後。
白色的那個什麼。
低到像是蹲著。
或者說。
像有什麼東西正把整個上半身向前折下去。
「......」
我的手指有點僵住了。
「修司。」
「嗯?」
「你看這個。」
我指向後面。
修司看了一眼。
沒有回答。
他的反應很小。
但不是沒有反應。
「你知道?」
「知道什麼?」
「你剛才停了。」
「............」
「你每次不想講話的時候都先停一下,這個習慣最好改掉。」
「是嗎?」
「非常明顯。」
修司嘆了口氣。
我把照片從透明套裡抽出來。
翻到背面。
有字。
外婆的字。
已經褪成淡藍色。
日期下面只寫著一句。
「○○又說看到了」
「......又?」
我念出聲。
修司不說話。
「什麼叫又?」
沒有回答。
「修司。」
「嗯。」
「我以前見過那東西?」
「......」
又停了。
我拜託你趕快改掉好不好。
真的很好懂。
「看過什麼?」
「不知道。」
「不要再說不知道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看過什麼。」
他這樣回答。
「————」
語意有點奇怪。
修司不是不知道我有沒有看過。
他不知道的是——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你以前常說田裡有東西。」
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什麼東西?」
「每次講得不太一樣。」
「例如?」
「有時候說是鳥。」
「嗯。」
「有時候說是人。」
「......」
昨天晚上的畫面一下子回來了。
遠光燈照進水田。
最開始。
我也覺得那是一隻鳥。
等它站起來以後,又有那麼幾秒鐘,腦袋很自然地把它歸到了「人」那一邊。
但是不對。
鳥不對。
人也不對。
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大概就是這件事。
明明看見了。
卻找不到一個已經知道的東西,可以把它放進去。
「大人們怎麼說?」
「都說你看錯了。」
「外婆也是?」
「外婆沒說。」
又是外婆。
這次我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開始有點不想知道了。
很奇怪。
昨天晚上,修司什麼都不肯講的時候,我還覺得煩躁。
現在他真的願意說。
反而希望他到此為止。
人真是麻煩。
不知道的時候想知道。
真的快知道了,又希望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我重新看向照片背面的字。
「這張不是第一次?」
「不是。」
「所以外婆才寫『又』?」
「嗯。」
「後來呢?」
修司沒有回答。
這次停得比前幾次都久。
我抬頭看他。
「後來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你有一次不見了。」
他的語氣很普通。
普通得像是在說我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
或者在超市走丟。
那種幾乎每個家庭都能拿出一兩件來講的童年往事。
「不見?」
「六歲左右吧。」
「多久?」
「幾個小時。那時候我也還小,實際多久不太清楚。」
「......」
腦袋裡什麼都沒有。
完全沒有相關的記憶。
「最後在哪裡找到我的?」
修司抬起眼沒有看我。
而是越過我,看向窗外的那片水田。
「聽說是在田裡。」
「哪裡?」
「田中間。」
「......晚上?」
「很晚了,應該已經半夜。」
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人有時候不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表情就會笑。
「六歲的小孩,半夜跑到水田中央幹嘛?」
「所以才找了很久。」
修司繼續說著。
「而且奇怪的是,那一帶之前已經找過一次了。」
「什麼意思?」
「第一次找的時候,沒看到你。」
「......」
「後來外婆不知道為什麼,又帶人回去找。」
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
「然後我就在?」
「田中央。」
「那我是怎麼走進去的?」
「不知道。」
這一次。
這個「不知道」終於有了具體的意思。
修司伸手,在照片上水田的位置點了一下。
「那幾天剛插完秧,田裡都是水。」
「嗯。」
「下面的泥很軟,人踩下去,很容易整隻腳陷住。」
「我知道,所以?」
「外婆下去找你的時候,鞋子陷得很深,其他大人也是。」
他頓了一下。
「大家走過哪裡,看得很清楚。」
「......」
「可是沒有你的。」
「什麼?」
修司看著我。
「沒有一串小孩子的腳印,從田埂走到你那裡。」
房間裡非常亮。
窗外是接近正午的夏天。
蟬在叫。
不知道哪戶人家的割草機一直響。
和昨晚沒有任何一點相似。
可是。
啪。
腦子裡響起水聲。
啪。
有什麼東西。
把腳從黑色的水裡慢慢拔出來。
「找到我的時候——」
我緩緩開口。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
「我有說什麼嗎?」
修司沒有立刻回答。
「一開始什麼都沒說。」
「一開始?」
又是這個詞。
「後來呢?」
「外婆一直問你。」
「問什麼?」
「你跑去哪裡了。」
「我怎麼說?」
修司低下頭。
把照片翻回正面。
六歲的我站在田埂上。
穿著戰隊英雄的T恤。
手裡拿著捕蟲網。
笑得很開心。
外婆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在我們身後,那塊白色的東西還待在田裡。
「你說——」
修司停了一下。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白鷺。』」
「......」
我等了一會。
但是沒有下文。
「然後呢?」
「沒有了。」
「什麼叫沒有了?」
「外婆後來有接著問你。」
修司接著說。
「既然一開始以為是白鷺,那後來是什麼?」
「......」
「但你就不肯回答了。」
我看著照片。
「為什麼?」
「不知道。」
這一次。
我沒有再討厭這個答案。
如果是在一個小時以前。
我一定會罵他。
但這一次。
不知道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真的。
不需要全部知道。
至少現在不需要。
我低頭看著照片。
照片裡六歲的自己跟站在一旁的外婆。
以及後面那一小塊,不知道是什麼的白色東西。
第一次。
我沒有試著替它決定名字。
◇
那天下午。
我就離開了外婆家。
原本訂的旅館也取消了。
修司問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情。
「不是。」
我如是說。
「還有些工作上的東西必須處理。」
當然是騙人的。
不過,人需要理由的時候,工作是非常方便的東西。
不想留下來。
想逃走。
害怕。
這些理由說出口都很難聽。
換成「明天有工作」,突然就變成了負責任的大人。
文明社會真是體貼。
連逃跑用的藉口都事先準備好了。
「那路上小心。」
修司沒有追問。
「嗯。」
「還有。」
「什麼?」
「別再亂照東西了。」
「......」
「知道啦。」
說完之後我才想到。
如果只是普通的鄉下怪談。
那這句道別實在有點奇怪。
但是我沒有回頭追問。
今天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開車去車站時。
不可避免地又經過昨天那條路。
其實我可以選擇繞路離開。
不過是增加幾分鐘的車程。
這種情況下,幾分鐘的車程根本不算什麼。
可是我還是走了原路。
理由我並不清楚。
......不。
我是知道的。
就只是想親眼確認看看而已。
人真是種無可救藥的生物。
明明昨晚才得到教訓。
第二天下午就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是在白天。
白天和晚上是截然不同的環境。
明明是同樣一條路。
昨晚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現在只是一條窄得讓兩台車會車都有點困難的鄉間道路。
旁邊有灌溉用的水渠,水田裡面也種滿著翠綠的稻苗。
遠處甚至還能看到一般的農家。
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光景。
然後,我看到了白鷺。
一隻。
兩隻。
三隻。
細長的腳。
細長的脖子,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水裡。
「......原來這麼小啊。」
比記憶中還要小上許多。
或者應該說,昨天那個東西大到過於突兀。
這是第一次真正產生實感。
那不是體型比較大的白鷺。
不是距離感弄錯。
不是光線問題。
昨天那個東西,真的比鳥大上太多。
我握著方向盤。
沒有選擇停車,就這樣開過昨天的位置。
眼睛看著前面。
只有餘光好像隱約注意到,田中央好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
細細長長的。
直直地立在那裡。
「————」
我沒有看。
這次真的沒有看。
第一次看錯很正常。
第二次還是一樣的話,那就不是看錯了。
那麼。
只要不去看第二次就好了。
非常簡單。
連小孩子都能懂的道理。
就這樣,我一直看著前方的道路。
緩緩地駛出了那片水田。
直到後照鏡裡,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抹白色為止。
◇
回到都市以後。
事情沒有再發生。
沒有白色的人影。
沒有奇怪的腳步聲。
晚上窗戶也沒有被敲響。
一開始幾天,走在路上看到白色的塑膠袋還會停一下。
看到河邊的白鷺,也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但是也只有這樣。
一星期。
兩星期。
一個月。
人會習慣任何事情。
大概連恐怖也是。
到了第二個月,我已經可以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當成一場奇妙的體驗。
工作太累。
葬禮。
睡眠不足。
鄉下的黑暗。
加上小時候的傳說。
只要把這幾個條件放在一起。
看錯東西也不是多麼不可思議。
「......」
鳥沒有肩膀。
這一點偶爾還是會想到。
不過......算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需要答案。
我已經學會這件事了。
大概吧,至少現在我是這麼認為的。
◇
三個月後。
修司傳了一張照片給我。
沒有文字。
只是一張外婆家的窗戶的照片。
看起來是在換紗窗。
窗框拆了一半,工具散放在地上。
我本來都準備回他:
「你傳這個幹嘛?」
但是手停了下來。
玻璃上面似乎有反射。
拍照的修司。
院子。
再過去的院子後面。
水田。
水田裡有一種熟悉的白色。
很小。
只有幾個像素。
如果只是普通人看到。
大概率也只會覺得是白鷺而已。
我也是。
第一眼確實是這麼想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有一種不對的感覺。
不是大小。
不是形狀。
翻拍的老照片太過於模糊,根本看不出那些。
只是覺得不對勁,僅此而已。
「該不會......」
我把兩根手指放在螢幕上。
只要往外一拉照片就會放大。
現在的手機真方便。
二十多年前外婆還得把照片拿到照相館洗出來。
現在只需要一秒。
就可以把遠處看不清楚的東西拉到眼前。
然而,我卻沒有動作。
第一次看錯很正常。
第二次還是一樣,就不再只是看錯了。
這樣的話語,烙印在我的認知之上。
於是,手機被我倒扣到桌上。
或許我內心深處認為沒有再確認的必要存在吧。
◇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
修司又接著傳了訊息。
「我想了很久,其實你小時候那次,有些細節我那天沒跟你講。」
「......」
我呆呆地看著顯現在螢幕上的文字。
沒有回話。
幾分鐘後。
手機再度震了一下。
「外婆找到你的時候,你不是站著的。」
什麼意思?
正當我為此皺起眉的時候。
「你彎著腰待在田裡。」
「背對著她。」
「頭垂得很低。」
「兩隻手就那樣垂在前面。」
「指尖碰著水。」
「————」
我沒有回覆。
腦袋裡空空如也。
然後。
昨天——
不。
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那個畫面自己回來了。
遠光燈亮起。
水面。
白色的東西。
低著頭。
兩側垂下來的。
不知道是翅膀。
還是手。
「——、——、——、——」
手機持續震動著。
後面的訊息接二連三地跳了出來。
「外婆一直呼喊著你的名字。」
「你完全沒有反應。」
「她以為你嚇傻了。」
「所以拿手電筒照你。」
我盯著文字。
某種很討厭的預感。
深沉黏膩地,從胃的底部慢慢浮上來。
「然後你動了。」
不要。
這個時候。
我第一次產生了很明確的想法。
不要再傳了。
但是當然,修司不可能聽到我內心的糾結。
螢幕又亮起。
「你開始站起來。」
「很慢。」
「先是肩膀。」
「然後是背。」
「最後才把頭抬起來。」
「————」
啪。
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
我整個人顫了一下。
回頭。
只是冰箱的製冰機作動了而已。
「......呼。」
嚇死人了。
市中心的公寓。
晚上十一點四十六分。
外面還有汽車的聲音。
樓上有人走路。
隔壁不知道在看什麼綜藝節目,偶爾傳來笑聲。
不是田裡。
這裡不是那裡。
完全不同。
手機再次震動。
「跟你那天晚上告訴我的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放下。
沒有立刻拿起來。
五分鐘。
也許十分鐘。
時間不是很重要。
總之過了很久。
等我再次打開螢幕時。
訊息又多了兩則。
第一則。
「外婆從那以後一直不准我們跟你提這件事。」
第二則是在三分鐘後。
「因為你站直以後,問了她一句很奇怪的話。」
就到這裡。
沒有下一則。
「......」
喂。
這種地方停下來算什麼啊。
我等了兩分鐘。
三分鐘。
修司沒有繼續。
這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明明很想知道卻又不想知道。
矛盾的兩種心情同時存在。
但是不想知道的那一方顯然比較弱。
這就是人類。
然而。
昨晚——不,三個月前已經證明過一次。
人類到底有多麼無可救藥。
於是在掙扎了許久以後,我終究還是回了他訊息。
「我問了什麼?」
沒有已讀。
十一點五十八分。
十二點十二分。
十二點四十分。
「......睡了?」
不可能吧。
把這種東西丟過來之後自己去睡。
再怎麼粗枝大葉也不會到這種程度吧。
於是我撥通了修司的電話。
沒有人接。
再打一次還是沒有。
直到十二點五十七分。
訊息終於變成已讀。
接著。
長時間沒有任何反應。
我開始後悔問了。
如果現在把手機關掉。
明天再看,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呢。
......不。
那只是把害怕面對這件事延到明天而已。
一點零三分。
手機震了一下。
修司只傳了一句。
「你問她——」
然後。
又停了下來。
「......」
我盯著螢幕。
這一次沒有催促,只是死死地緊盯著螢幕看。
幾秒後。
最後一則訊息出現。
「外婆,人是這樣站的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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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後的願望,我希望你能趕往她的身邊。」
Izum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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