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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一生有過兩個名字。 沒有一個是她自己取的。 在家時,姊姊叫招弟,她叫來弟。 母親說,女兒的名字取得越直白,老天爺越容易聽懂。先招一個,再來一個,說不定下一 胎便真能盼來兒子。 可惜弟弟始終沒有來。 家裡卻多了兩張要吃飯的嘴。 鬧饑荒那年,父親將兩姊妹帶到牙婆面前。牙婆掰開她們的嘴看牙齒,又捏了捏胳膊,像 在市集上挑兩隻尚能幹活的小牲口。 姊姊比她大兩歲,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 父親收下銀子時,沒有看她們。 母親哭了幾聲,最後卻只叮囑: 「進了大戶人家要懂事,別給家裡丟臉。」 園中的管事嫌招弟、來弟叫起來俗氣。 她端詳兩人片刻,見姊姊年長一些,便隨口說: 「大的叫金兒,小的叫玉兒吧。金玉成雙,聽著也吉利。」 於是招弟成了金兒,來弟成了玉兒。 沒有人問她們喜不喜歡。 就像她們出生時,沒有人問她們是否願意做兩個用來盼弟弟的名字;被賣時,也沒有人問 她們願不願意離開家。 名字只是主子叫喚她們時,需要有個方便的聲音。 那年玉兒七歲。 她已經明白,名字並不屬於自己。 能屬於她的,只有姊姊的手。 兩姊妹剛進園子時,住在最偏僻的下人房裡。 冬日漏風,夏日漏雨。兩人只有一床薄被,夜裡便背貼著背,將手腳纏在一起取暖。 玉兒年紀小,做事慢,常被嬤嬤責打。 每次都是金兒替她收拾剩下的活。 玉兒打碎茶盞,金兒說是自己沒有拿穩;玉兒病得起不來,金兒便趁夜替她洗完所有衣物 ;玉兒因為偷吃一塊點心被抓住,金兒偷偷將自己晚上的飯省下來送給管事,才免去她一 頓打。 金兒總說: 「我們只有彼此了。」 玉兒不喜歡聽這句話。 她覺得姊姊太悲觀。 主家明明給她們飯吃,給她們衣穿,也不曾像父母那樣,在缺銀子時便把她們賣掉。 比起那個回不去的家,園子已經算很好了。 後來金兒被挑中,調到主母房中做大丫鬟。 金兒做事伶俐,又懂得看人臉色,很快便成了主母跟前得用的人。 她自己吃得好些,也不忘照顧妹妹。 冬日發下來的新棉衣,她總先問玉兒夠不夠暖;主母賞了點心,她便偷偷留下一半;若玉 兒犯了錯,只要金兒能說上話,管事多少會留幾分情面。 旁的丫鬟都知道玉兒有個得臉的姊姊,不敢隨意欺負她。 玉兒的日子確實好過許多。 她也因此更加感激主家。 她常對金兒說: 「若不是進了園子,我們說不定早被爹娘賣到不同地方了。至少主母讓我們留在一起,還 給妳這樣的體面。」 金兒聽了,從不反駁。 只是在沒人的時候,她偶爾會摸著玉兒的頭,低聲說: 「傻丫頭,主家沒有拆散我們,不代表我們便是自由的。」 玉兒那時聽不懂。 她覺得姊姊如今穿著體面的衣裳,拿著比旁人更多的月錢,主母有事也總先喚她,還有什 麼不知足? 只要好好做事,主家自然會善待她們。 她真心相信這一點。 直到金兒死去。 那日玉兒被派到別處做事,並不在主母院中。她後來只能從其他婢女斷斷續續的議論中, 拼湊出姊姊死前發生的一切。 那日午後,長輩歪在榻上小憩,婢女坐在旁邊替她捶腿。他閒得無聊,便湊到婢女耳邊逗 她,說等自己成了園子的主人,就把她討到房裡,叫她一輩子穿金戴銀,不必再服侍別人 。 婢女知道他說話向來沒正經,只笑著推他,要他別胡鬧。見他仍纏著不走,她便半真半假 地回了一句,說少爺若真有本事,不如先去向長輩討她。 偏偏榻上的人根本沒有睡著。 一記耳光狠狠落在婢女臉上。 「下作的小娼婦!好好的一個爺們,都叫妳們這些狐媚子教壞了!」 那聲音尖得刺耳,院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婢女當場跪下,哭著說自己只是與少爺說笑,求主子念在多年服侍的情分上饒她一次。 可他站在一旁,滿腦子只想著若承認是自己先招惹她,長輩必定會責罰自己。 於是他沒有說話。 甚至在長輩怒目看來時,下意識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婢女一個人身上。 她被剝去體面的衣裳,摘掉賞賜的首飾,當著滿院下人的面趕出園子。 他躲在假山後,看見她腫著半邊臉,一步一回頭,似乎仍在等他出來替她說一句公道話。 他想追上去。 可朋友正好邀他去看新買來的戲班,他又想,長輩正在氣頭上,等過幾日消了氣,自己再 把她要回來便是。 罷了,改日吧。 反正他的人生裡,永遠有改日。 第二天,婢女投了井。 撈上來時,她身上仍穿著被逐出園子的舊衣,手腕上纏著一根褪色紅繩,那是他多年前隨 手賞她的東西。 他只難過了幾日。 玉兒卻像被人從身上生生剜去了一半。 姊姊被趕出園子時,玉兒甚至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她只從旁人口中聽說,金兒被剝去了主母賞賜的衣裳,摘掉首飾,腫著半張臉走出院門。 她一步一回頭,像是在等男主,又像是在等妹妹。 可是男主沒有出來。 玉兒也沒有來得及趕到。 等她再見到姊姊時,金兒已經躺在井邊。 那件被逐出園子時穿著的舊衣吸飽了水,緊緊貼在她身上。她的臉白得不像活人,雙手卻 仍維持著抓握的姿勢,指甲縫裡滿是井壁上的青苔。 像是沉下去以後,她忽然後悔了。 她曾拼命想爬回來。 玉兒跪在姊姊身旁,想替她擦去臉上的井水。可無論怎麼擦,水仍不斷從金兒的頭髮、鼻 子與嘴角滲出。 她碰到金兒手腕上的紅繩。 那只是一根已經褪色的舊繩。 男主早已忘了自己何時賞過,金兒卻一直戴到死。 主母知道金兒投井後,受了很大的驚嚇。 為了安撫眾人,也為了顯示主家仁厚,她命人替金兒置辦棺木,請僧人念經,還賞了銀子 料理喪事。 金兒生前未領完的月錢,也一併交給了玉兒。 所有人都稱讚主家仁慈。 「一個丫鬟罷了,竟還替她辦喪事。」 「主母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自己想不開,怎能怪旁人?」 甚至有人半真半假地對玉兒笑道: 「妳倒有福氣。托妳姊姊的死,往後只需做一個人的活,卻領著兩份月錢。」 周圍的人都笑了。 玉兒也跟著牽動嘴角。 她不知道自己除了笑,還能做什麼。 若她哭得太久,旁人便說主家已經給了恩典,她還不知足。 若她面露怨恨,旁人便提醒她,自己如今能繼續留在園中,仍是主母寬宏大量。 所有人都告訴她,應該感恩。 主家給了棺木。 主家請了僧人。 主家沒有因為姊姊不光彩地死去,便將她這個妹妹一同趕走。 可是玉兒不想要棺木,也不想要那兩份月錢。 她只想要姊姊回來。 她寧可繼續穿舊衣,繼續做兩個人的活,也想在夜裡冷得睡不著時,有一雙熟悉的手將她 抱住。 金兒下葬後,玉兒每晚都去井邊哭。 她不敢白日祭拜。 白日的井屬於主家,僕役要從裡面打水,管事不許有人在井邊說晦氣的話。 只有到了夜裡,那口井才短暫屬於死去的人。 玉兒趴在井沿,一遍遍喚: 「姊姊。」 井中從來沒有回答。 她便對著漆黑的水面說話。 她說今日廚房做了金兒喜歡的點心。 她說主母身邊新換了一個大丫鬟。 她說自己拿到了兩份月錢,卻一文也不想花。 她還說: 「他們都說主家待我們很好。」 「可若真的很好,妳為什麼會死?」 這句話,她只敢對井說。 她哭得太久,眼睛漸漸壞了。 最初只是紅腫,後來眼角開始滲出細細的血。血混著眼淚,一滴一滴落進井中。 玉兒不知道,至親的血,是餵養怨靈最好的東西。 金兒死後,魂魄原本只是一團懵懂的怨氣。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記得為何沉在井底。她只有冷,只有痛,還有一種永遠填不滿的 飢餓。 玉兒的眼淚落下來時,那團怨氣便本能地靠近。 血淚沉入水中,被青苔與黑髮吸收。 每吃下一滴,井底便多出一根手指。 再吃下一滴,慘白的手掌上便長出指甲。 玉兒每喚一聲姊姊,井水裡便慢慢拼回一小片金兒的面孔。 可是那張臉始終沒有眼睛。 剛成形的怨魂並不知道「妹妹」是什麼。 她只知道井邊有一個活人,每晚都帶著溫熱的血來餵她。 大姑奶奶生辰那日,園中舉辦了盛大的宴會。 各房一早便忙著掛燈結綵,廚房殺雞宰魚,戲班也在園外搭好了戲台。 沒有人記得,那日也是金兒的生日。 只有玉兒記得。 從前在家裡,父母從不替女兒過生辰。進了園子後,兩姊妹便私下記著彼此的日子。即使 只有半塊點心,也要掰成兩半,偷偷說一句生辰快樂。 那日天未亮,玉兒便帶著一小碟點心來到井邊。 她點了香,燒了幾張自己買來的紙錢,又將點心放在井沿。 「姊姊,今日是妳的生辰。」 「我不能陪妳太久。大姑奶奶那裡還等著人伺候。」 井水輕輕晃動了一下。 水面下浮起一張尚未完整的臉。 玉兒沒有看見。 她拜祭完姊姊,匆匆趕到宴席上服侍。 大姑奶奶才接過她奉上的茶,便皺起眉。 「妳身上是什麼味道?」 遊園驚夢第一部--夢醒 有聲動畫已完成,歡迎閱讀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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