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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身上是什麼味道?」 玉兒臉色一白。 她洗過手,也換了衣裳,身上卻仍殘留著淡淡的香灰氣味。 旁邊的嬤嬤立即說: 「她怕是又去祭那個投井的姊姊了。」 大姑奶奶將茶盞重重放下。 「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妳一早便帶著死人的晦氣來伺候,是存心咒我麼?」 玉兒跪了下來。 「奴婢不敢。」 「不敢?」 大姑奶奶冷笑。 「我聽說主母因為妳姊姊的事,格外照顧妳,連她生前的月錢也給了妳。怎麼,如今仗著 主家對妳姊姊有幾分愧疚,便真把自己當成半個主子了?」 四周的人都低下頭。 沒有人替玉兒說話。 大姑奶奶又道: 「妳姊姊自己想不開,主家卻替她辦喪事、做法會,已算仁至義盡。妳若真感恩,就該安 分做事,不要整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玉兒跪在滿堂燈火之下。 戲台上的鑼鼓聲震耳欲聾。 眾人衣著華美,笑語不斷。所有人都在慶祝大姑奶奶的生辰,沒有人記得,井底那個死去 的婢女,今日也該長一歲。 玉兒忽然明白,主家替金兒辦喪事,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在乎金兒。 那場喪事只是為了證明主家仁慈。 那兩份月錢,也不是補償。 是封住她嘴的一小塊銀子。 他們要她拿著姊姊的死換來的錢,感激害死姊姊的人。 當晚,宴席散去後,玉兒又來到井邊。 她沒有帶香,也沒有帶紙錢。 她將主家賞下的銀子一枚枚投入井中。 銀子碰撞井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姊姊,我不要了。」 「我不要他們的棺木,也不要他們的月錢。」 「我只要妳。」 井中傳來細微的水聲。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張開嘴。 玉兒爬上井沿。 她的眼角又流出血淚。 「他們不許我想妳。」 「那我去陪妳。」 她閉上眼,墜入井中。 井水很冷。 比她想像中更冷。 水灌入口鼻時,玉兒本能地掙扎。她的手抓住井壁,指甲在青苔上留下長長的痕跡。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姊姊死前也曾後悔。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沉入井底。 那團剛剛成形的怨魂立刻撲了上來。 金兒那時還沒有恢復神智。 她只是一個飢餓的東西。 她吸食玉兒的血,吞噬玉兒的皮肉,將妹妹尚未散去的體溫一點點吃進自己空洞的身體。 玉兒的手指消失了。 接著是頭髮、眼睛與心臟。 最後,連她的記憶也被吞了下去。 金兒看見了兩個叫招弟、來弟的孩子,背貼著背睡在漏風的房裡。 看見妹妹打碎茶盞後,躲在自己身後哭。 看見自己將省下來的點心掰成兩半。 看見玉兒每晚趴在井沿,一遍遍喚她姊姊。 她也看見妹妹跪在宴席上,被所有人逼著感激主家的仁慈。 當最後一口血肉被吞下時,金兒終於長出了眼睛。 她恢復了神智。 然後,她認出了自己吃掉的人。 「玉兒?」 井底傳出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慘叫。 整座園子的井水在同一刻沸騰起來。 牆上的燈籠全部熄滅,宴席剩下的杯盤無故碎裂。大姑奶奶在睡夢中驚醒,看見床邊站著 兩個渾身濕透的女孩。 一個沒有眼睛。 另一個沒有臉。 那一夜,金兒正式成了惡靈。 她吞噬了至親的血肉,又被妹妹臨死前的悲傷與自己的悔恨撕裂。兩個人的怨氣纏在同一 具魂魄裡,再也無法分開。 她有時是金兒,有時是玉兒。 更多時候,她誰也不是。 她只是井中那個不斷哭喊、永遠想將妹妹吐還出來的東西。 主家請來了道士。 道士在井邊設壇七日,用八根浸過黑狗血的鐵釘鎖住井口,又在石井欄上貼滿符紙。 最後,他用一面銅鏡壓住井蓋。 道士離開前說: 「井底並非一魂。」 「姊妹血肉相融,怨氣已成。只能鎮,不能度。」 鎮壓之後,金兒無法真正傷人。 可她仍會在園中出沒。 守夜的人會看見一個穿著濕衣的女孩蹲在窗外;經過井邊的丫鬟會聽見有人問今日是不是 自己的生辰;偶爾也有人在鏡中看見兩張重疊的臉,一張不停吞食,另一張不停哭泣。 她只能嚇人。 不能報仇,也不能離開。 主家又請僧人做了一場盛大的法會。 眾人再次稱讚主家仁慈。 沒有人再提兩姊妹真正的名字。 後來主家獲罪,園子被查抄。 主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男主則在抄家 前剃度出家,躲進寺院,沒有陪任何人踏上流放的路。 園子逐漸荒廢。 井邊再沒有人更換符紙,也沒有人替生鏽的鐵釘補上硃砂。鎮壓一年比一年衰弱,井底的 怨氣便順著地下水脈向外滲流。 最初只是附近池水變黑。 後來連園中那座湖,也開始在無風的夜裡泛起波紋。 有時湖面會浮起一根褪色紅繩,有時又會漂來幾枚早已發黑的銀子。月色最暗的夜裡,還 有人看見兩個女孩手牽著手,站在湖心。 一個年長些。 一個年幼些。 可只要有人靠近,她們便會一同沉入水中。 數十年後,上位者忽然想起這座園子曾有過的繁華,終於赦免這支家族,命人尋回早已出 家的男主,將破敗園子賜還給他。 男主回來時,已老得幾乎走不動。 他身上的僧衣洗得發白,昔日精緻的屋舍只剩腐朽空架,野草淹沒長廊,連通往湖邊的石 徑也幾乎找不到了。 他沒有妻兒,也沒有族人。 只剩一座荒園,與一個被他修改了數十年的故事。 他仍記得湖中原有一座小亭。 年輕時,他常與那位寄居園中的表親姑娘在亭中說話、看花。他年長幾歲,總親暱地喚她 「妹妹」,她也循著舊日情分,叫他一聲「哥哥」。 兩個稱呼只是青梅竹馬間的習慣,並非親生兄妹。 可在男主記憶中,家中長輩為了門第與利益拆散了他們。自己成親前幾日,妹妹因為此生 不能嫁給他,哭著跑到湖畔,最終投水殉情。 他甚至記得,妹妹死時手腕上仍纏著他幼年送的紅繩。 那個故事太完整,也太美。 美得足以讓他相信,自己不是一個曾躲在假山後沉默的人,而是一名被家族與命運拆散、 抱憾終身的癡情人。 他跪在湖畔,向神佛乞求: 「如果能回到過往,我絕不負妳,定一生一世對妳好。」 湖面沒有風,水中的月亮卻忽然晃了一下。 井底雙魂的怨氣早已沿著地下水脈滲入湖中。 金兒聽見了他的聲音。 玉兒也聽見了。 她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彌補。 只是一場能夠再次證明自己深情的夢。 於是湖底傳來一聲輕柔呼喚: 「哥哥。」 男主閉上眼,再睜開時,自己已回到最繁華的園子。 那位被他喚作妹妹的姑娘成了他的新婚妻子,穿著紅衣坐在床邊,眉眼仍是十五六歲的模 樣。 在那場夢裡,他如願娶了她。 也如同自己許諾的那樣,口口聲聲說要一生一世待她好。 可是夢裡的一生逐漸向前,他仍舊與園中姊妹調笑,仍舊把責任推給妻子,也仍舊在妻兒 真正需要他時,選擇逃走。 他看見被趕出園子的姊妹,看見妻子抱著孩子在流放隊伍中苦苦等他,也看見自己剃去頭 髮、換上僧衣,從後門離開。 妻子抓住他的袖子問: 「你會回來嗎?」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發誓。」 反正誓言只需動動嘴,不必立刻兌現。 他甩開妻子的手,這一走,便是數十年。 「哥哥。」 妻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跪在湖畔。 膝下野草濕冷,破敗園子沉在月色中,風穿過空屋,發出女人哭泣般的嗚咽。 原來方才的一生,只是一場夢。 可他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褪色紅繩。 湖水中慢慢浮起一張慘白浮腫的臉。 那不是十五六歲的新娘,也不是夢裡陪他吃了一輩子苦、最後病死在流放途中的妻子。 那是金兒。 是那個被他借來做了數十年美夢,卻從未真正看清過的婢女。 在他的記憶與主家的說法裡,她只是一個沒有留下姓名的丫鬟。 可是井底還有一個人記得。 玉兒記得姊姊原本叫招弟,進園後才被改名為金兒;記得姊姊怕冷,愛吃甜食,也記得她 手腕上那根被男主隨手賞下的紅繩。 男主忘記了她的名字。 井中的妹妹沒有。 更多真實記憶湧了回來。 那位被他喚作妹妹的表親姑娘根本沒有死。 她依照家族安排,嫁給了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丈夫雖不懂吟詩,卻為人厚道,家中人口 也簡單。她離開園子後生下一雙兒女,日子談不上神仙眷侶,卻平安富足,夫妻相敬,兒 女承歡。 她出嫁前還曾向他辭行,認真告訴他,那聲「哥哥」只是自幼叫慣的親暱稱呼。她對他的 感情從來不是男女之情,也未曾想過嫁給他。 可他無法接受。 在他的世界裡,妹妹若活著嫁給別人,便證明她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愛他;只有妹妹死了 ,最好還是因為不能嫁給他而死,他的深情才有意義。 真正投井的,是長輩房裡的婢女金兒。 那日午後,是他先湊到金兒耳邊調笑,許諾將來把她討到房中,讓她一輩子穿金戴銀。 長輩一記耳光落在金兒臉上,罵她是勾引主子的狐媚子。 金兒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他卻在長輩看來時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將所有罪責推到金兒一人身上。 金兒被剝去體面衣裳,摘掉首飾,當著滿院下人的面趕出園子。他躲在假山後,看著她腫 著半邊臉,一步一回頭。 他本來想追。 朋友卻邀他去看新買來的戲班。 他想,改日再把她要回來便是。 反正他的人生裡,永遠有改日。 第二日,金兒投了井。 他只難過了幾天。 後來妹妹風光出嫁,他卻不能接受她竟能在沒有自己的地方活得幸福。 於是兩段記憶在他腦中慢慢長到一起。 他把妹妹出嫁時腕上的紅玉鐲,與金兒屍身上的褪色紅繩混在一起;把金兒遭掌摑後腫起 的臉,記成妹妹得知他成親時哭紅的眼;把深井記成園中的湖,把驅逐記成拆散,把一個 婢女因羞辱與絕望而死,記成表親姑娘因不能嫁給她口中的哥哥而殉情。 如此一來,妹妹便沒有選擇別人。 她只是太愛他,愛到不能活下去。 如此一來,他也不再是躲在假山後沉默自保的懦夫,而是一個被家族與命運拆散的可憐人 。 至於金兒究竟受過甚麼委屈,玉兒又如何因姊姊的死走入同一口井,都不重要。 他甚至從來不知道,井裡還有第二個女孩。 他這一生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吟詩。 是做夢。 替自己做一場又一場乾淨美好的夢。 「不是的……」 老人跌坐在地,不停搖頭。 「我愛的是妳,我只是來不及救妳……」 湖底忽然傳來女人的輕笑,帶著深井般空洞的回音。 「少爺,你不是來不及。」 「你只是沒有來。」 水中的怨靈慢慢爬上岸。 在真實月色下,那是一具由兩個女孩的血肉、黑髮與怨氣糾纏而成的身體。 金兒泡脹的半張臉上,仍留著五道烏青指印;手腕上的紅繩早已褪色,卻像活物一般緊緊 纏進腐肉。她的腹中則傳出玉兒壓抑的哭聲,黑水裡不時閃過妹妹投入井中的發黑銀子。 可男主只看見一張臉。 是他夢中最愛的妹妹。 「現在有機會了呀。」 怨靈朝他伸出手。 桃樹忽然一株接一株開花。 荒蕪石徑恢復潔淨,倒塌亭臺重新立起,茜紗窗內點亮溫暖燭火。年輕貌美的姊妹們從花 雨中走來,有人捧酒,有人抱琴,有人伸出水嫩柔軟的手,笑著喚他少爺。 老人的皺紋消失,僧衣化作錦袍。 他又變回園中最受寵愛的少年。 沒有債務,沒有責任,沒有妻兒的哭聲,也沒有任何人逼他面對自己做過的事。 這比世上一切都美。 他含著淚,朝她們走去。 一步。 一步。 踏進冰冷湖水。 「哥哥,這回我們真的一生一世,永遠不分開。」 最愛的人兒牽住他的手,指間仍是刺骨的冷。他卻只看見她嬌羞的笑容,心甘情願地隨她 走入桃花深處。 他看不見金兒。 也看不見玉兒。 就像她們活著的時候,他也從未真正看見過她們。 湖水漸漸淹過胸口、脖子、口鼻。 他仍在笑。 因為在他的夢裡,那不是發臭的黑水,而是一條鋪滿落花、通往桃花源的路。 翌日,附近村民在湖中發現了老僧的屍體。 屍身泡得腫脹,雙腳陷在淤泥裡,十指死死摳著湖底,指甲全數翻裂,像是臨死前曾拼命 想爬回岸上。 可他的臉上帶著笑。 村民都說,那一定是一場好夢。 沒有人知道,在那雙渾濁失神的眼睛裡,花仍開著,酒仍溫著,心愛的人兒仍是十五六歲 的模樣。 而所有被他遺忘、犧牲、推入水中的人,都站在花雨背後,安靜等著他。 金兒與玉兒,也在其中。 遊園驚夢第一部--夢醒 有聲動畫已完成,歡迎閱讀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
U633itbaamFla7HQ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1.10.81.202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87983655.A.742.html ※ 編輯: goehuof (101.10.81.202 臺灣), 08/29/2026 14:08:13
shield: 咦?這部最和從男主角的視角有點出入 男主角是在湖邊但這一08/30 19:18
shield: 篇卻是在船上被抓下水 所以是平行世界?(思)08/30 19:19
goehuof: 啊,發到上一版舊稿,晚些修改08/30 20:40
※ 編輯: goehuof (101.10.81.202 臺灣), 08/31/2026 00:01:45
AEae2014: 讚 09/01 23:50
asparagus: 推 09/04 16:46
IBERIC: 推 09/05 1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