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有過許多賢妃,也有過許多德妃。
卻只有一位賢德妃。
前朝沒有,後世亦不曾再設。
人人都說這是天大的恩寵,是上位者讚她賢良淑德,特意將兩個最尊貴的字合在一起,賜
給她一份史無前例的榮耀。
只有她自己明白,那兩個字不是榮耀。
面牆。
「賢」是不能怨。
「德」是不能爭。
「妃」是不能逃。
最後剩下的那個她,早已沒有人記得叫什麼名字。
她是家族的嫡長女。
從出生那日起,便被教導要照顧弟妹、體諒父母、維護家族體面。
弟弟出生後,母親身子不好,父親又忙於外事。弟弟夜裡哭鬧,是她抱著哄;弟弟病了不
肯喝藥,是她將藥含在口中,一點一點餵進去;弟弟剛開始識字,也是她握著他柔軟的小
手,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那時她自己也只是個孩子。
有一回,弟弟高燒不退,她守了整夜,第二日伏在床邊睡著。母親醒來後,摸著她的頭,
含淚說:
「辛苦妳了。長姐如母,妳要替我照顧好弟弟。」
她便記住了。
長姐如母。
彷彿只要是姊姊,便應當天生懂得怎樣做母親。
沒有人問她累不累,也沒有人想過,她其實也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大人。
弟弟一天天長大。
她替他收拾摔碎的茶盞,替他遮掩逃學的過錯,也替他承擔長輩的責罵。
弟弟每次闖禍後,都會拉著她的衣袖撒嬌。
「姐姐最好了。」
她便無法真的生氣。
那時她以為,只要自己一直護著他,弟弟將來總會明白她的心。
家族初顯敗落時,她已到了可以入宮的年紀。
祖上留下的榮耀尚在,庫房卻已漸漸空了。田莊送來的銀子一年比一年少,族中要供養的
人卻越來越多。
父親與族中長輩商議了數日。
最後,母親將她叫到房中,握著她的手哭了許久。
母親說捨不得她。
父親說家族虧欠她。
長輩說,以她的品貌才德,入宮未必不是一場好造化。
每個人都說得情真意切。
卻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她明白,家族已經沒有別的籌碼了。
祖田不能再賣,爵位只剩空名,昔日的人情也即將耗盡。
唯有她還年輕。
唯有她尚能被送出去。
入宮那日,母親伏在她肩上哭道:
「妳放心,家裡永遠是妳的依靠。」
她坐進宮車,回頭看見父親、母親與族人站在大門前。
所有人都在哭。
可宮車啟動時,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她在深宮裡熬了許多年。
宮裡從不缺美貌的女子,更不缺顯赫家世。她不能任性,也沒有犯錯的資格。
別人說一句話,她要想三遍其中的意思;別人送來一碗湯,她要先看宮女的神色;夜裡睡
下時,也得記住明日該向誰問安,又該避開哪一場紛爭。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是因為家族替她鋪好了路。
家族能給她的,只有一個正在衰敗的姓氏,以及一封又一封請她設法周旋的家書。
她所得的每一分寵愛,都是自己在無數目光下換來的。
她所得的每一次晉封,背後都有人恨她、盼她犯錯,也盼她死。
後來,她終於被封為賢德妃。
消息傳回家中,整座府邸張燈結綵,族人開祠祭祖,連擺了數日宴席。
已經疏遠的親友重新登門。
昔日不肯借銀子的人,也開始主動與家族攀親。
人們私下酸她,說她能在宮中得寵,全仗著出身高貴、家族顯赫。
可真正明白內情的人都知道,事情恰好相反。
不是她仰賴家族。
是整個家族都仰賴她。
她將宮中的賞賜送回家中。
她替族人保住搖搖欲墜的官職。
她在上位者面前說盡好話,才讓一道道原本不會落在家族身上的恩典,送進那座日漸空虛
的府邸。
家族憑著她重新回到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繁盛。
族人穿著她換來的錦衣,在宴席上談笑。
弟弟住著她庇護下的園子,吟詩賞花,嫌仕途俗氣,也嫌世人都不懂自己。
而她獨自在宮牆之內,連病了都不敢多咳幾聲。
她等了許多年,才等到一次省親的恩典。
家族為迎接她回來,耗費巨資興建了一座園子。
奇花異石從各地運來,水榭樓台日夜趕工。族人都說這是為了讓娘娘回家時看見家中的體
面。
她卻知道,庫房裡本就沒有那麼多銀子。
這座園子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借來的繁華。
每一盞燈背後,都藏著一筆將來還不清的帳。
省親那夜,儀仗穿過重重宮門,來到她曾經生活的家。
所有人跪在道路兩側,高呼娘娘千歲。
沒有人敢像從前那樣喚她一聲女兒,也沒有人敢讓她真正走下儀仗,抱一抱年邁的父母。
她隔著珠簾看見母親。
母親已經老了許多,望著她不住流淚。
她也想哭。
可身旁有宮人,有內侍,有記錄她一言一行的官員。
她只能端正地坐著。
父母口口聲聲說心疼她,說她獨自在宮中受苦,家裡每一日都在惦念。
可說完心疼,父親便開始稟報族中近況。
哪個親族的官職多年未動,哪一筆銀子尚未批下,哪一件事希望她能在上位者面前美言。
母親哭著握住她的手,說的也是:
「妳若方便,便替家裡多留意些。」
仍然沒有人問,她方便不方便。
弟弟來見她時,已長成翩翩少年。
他跪在她面前,紅著眼睛說:
「姐姐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受苦,我每想起一次,便心疼一次。」
她望著弟弟,心中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至少這個被她一手帶大的孩子,還記得心疼她。
可是弟弟很快又抬頭望向園中的樓台燈火,眼中滿是嚮往。
「姐姐,這座園子既是專為妳省親所建,妳回宮後空著也是可惜。」
「我很喜歡這裡。」
「不如讓我一直住下吧?」
她沉默片刻。
弟弟又說,皇家帶來的戲班唱得極好,園中也正缺幾個會唱戲的女孩子。
「姐姐能不能把她們留下?」
他一邊說心疼她嫁進那座不見天日的宮殿,一邊想要她用宮中的權勢,替自己留下園子與
戲班。
他並非不愛她。
只是他的愛,從來不妨礙他繼續索取。
她望著那張自己從小看到大的臉,最後只是苦笑。
「好。」
弟弟立刻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父母得到恩典。
族人得到官職。
弟弟得到園子與戲班。
只有她在天亮以前,再次坐上回宮的車駕。
身後那座專為她興建的園子,她一生只住了不到一夜。
回宮以後,日子仍舊繼續。
家族的要求卻越來越多。
第一次是替族人保住官位。
第二次是求一份更好的差事。
第三次是希望上位者撥下更多資源,填補家中日益擴大的虧空。
她一次次設法周旋。
能辦的辦,不能辦的也要想辦法拖延。
可宮中的恩寵從來不是取之不盡的井水。
她每替家族多說一句話,便多一分干政攬權的嫌疑;每替族人求一次情,便有人將她的名
字寫進密奏。
她漸漸不敢再開口。
家書卻仍一封封送來。
信上先說父母思念她,接著便是銀子、官職與族人的前程。
她病得越來越重。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宮人卻知道,她夜裡常咳得無法入睡。有時咳出血來,她便自己將帕
子藏起,不許人聲張。
她仍是賢德妃。
賢德妃不能失態。
不能抱怨。
更不能承認,自己其實早已撐不住了。
她臨終那夜,宮外正在下雨。
父母不在。
弟弟不在。
那些靠著她重回繁盛的族人,也沒有一個人在。
只有幾個宮女跪在床邊,低聲哭泣。
她想起省親那夜的園子。
想起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請求,也想起弟弟說,姐姐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受苦,我每想起
一次,便心疼一次。
她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以娘娘的身分。
不是帶著儀仗、宮女與內侍。
她只想像一個普通的女兒那樣,再回家一次。
她閉上眼。
魂魄離開身體時,竟真的回到了園子。
園中仍燈火通明。
她以為家族還不知道自己的死訊,便沿著長廊往正院走去。
走到窗外時,她聽見族人在裡面議論。
「她在宮中這麼多年,竟連這點資源都替家裡求不來。」
「枉費家族當初耗費心力將她送進去。」
「如今恩寵淡了,便只知道叫我們收斂。若真有本事,何不讓上位者再提拔幾個族人?」
母親嘆道:
「她小時候便是個謹慎的性子,凡事總顧慮太多。」
父親低聲道:
「賢德二字聽來尊貴,終究只是虛名。若不能替家族辦事,又有何用?」
她站在窗外,渾身發冷。
最後,她聽見弟弟的聲音。
那個被她抱著長大,病時由她徹夜照顧的弟弟,漫不經心地附和:
「姐姐確實太過小心了。」
「她總說宮中為難,可她已身居高位,替家裡多說幾句話,又能如何?」
有人提醒他,園子也是靠娘娘的恩典才得以建成。
弟弟沉默一下,卻道:
「那原本便是家裡為她省親所建。她只回來一夜,後來一直是我替她住著,也算沒有辜負
她的心意。」
屋裡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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