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LENDA: 推 09/02 13:40
一個秋夜,她提著燈穿過後園,遠遠看見井邊跪著一個人。
那是大姑奶奶身邊最後留下的陪嫁丫鬟。
兩個濕透的女孩正伏在她身後。一個沒有眼睛,一個沒有臉;兩具身影彼此重疊,濕髮與
手臂糾纏在一處,冰冷的手指已纏上陪嫁丫鬟的脖子。
怨靈用兩個女子同時開口般的聲音問:
「妳為甚麼不把信藏好?」
「妳為甚麼讓她看見?」
「若她沒有看見,就不會來罵我。」
「若妳沒有忘記,我就不會死。」
陪嫁丫鬟沒有掙扎。
她只是雙膝一軟,跪在井邊哭道:
「對不起。」
「是我害了妳。」
「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
井水驟然翻湧。兩具濕透的身影貼到她面前,又像合成了一具泡得浮腫的軀殼。
大丫鬟看見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為了平安,曾經繞開多少挨打的人、關上多少扇
隔絕哭聲的窗。
她不能將每個人都救下來。
可至少眼前這一個,不該再被同樣的苦命人拖進井裡。
她提著燈走過去,臉上沒有驚慌,只冷冷說道:
「只會為難同樣的苦命人,算甚麼本事?」
「有本事,找害妳的人去。」
怨靈猛然轉頭。
黑髮在風中揚起,露出一張沒有眼睛的臉。它像是想撲向大丫鬟,動作卻又忽然停住。
大丫鬟站得筆直,沒有後退。
「賣妳們的父母、羞辱妳們的主子、把怒氣撒在妳身上的人,全都活得好好的。」
「妳不敢去找他們,卻來掐一個連自己性命都作不了主的丫鬟。」
「活著的時候受人欺負,死了便學著他們欺負更弱的人。這就是妳的本事?」
井邊響起一聲尖銳哭嚎。
那哭聲裡既有恨,也有被說中心事的羞憤。
怨靈鬆開手,濕透的身影一寸寸沉回井中。
最後消失的是那張沒有眼睛的臉。空洞的眼眶仍朝著井邊的兩人,卻已不再只有索命的怨
毒。
井水恢復平靜後,陪嫁丫鬟仍跪在地上。
大丫鬟看了她一眼。
「還不起來?」
對方搖頭,終於哭著說出那封信的事。
她原想扣下外院送來的信,讓大姑奶奶先過完生辰,卻在忙亂中把信擱在妝臺上。大姑奶
奶看見大爺宿在外室處的消息,滿腔怒火無處發作,便在廊下羞辱了正在祭奠姊姊的玉兒
。
她甚至說,自己已經重活一次,卻仍犯了同樣的錯。
「若不是我,玉兒不會死。」
「方才她要我的命,也是我應得的。」
大丫鬟聽完,神色沒有半分柔和。
「我方才說,只會為難同樣的苦命人,算甚麼本事。」
「不只是在說怨靈,也是在說妳。」
陪嫁丫鬟怔住了。
「我何時為難過苦命人?」
大丫鬟垂眼看著她。
「妳自己,不也是苦命人?」
她一時說不出話。
「那封信是妳叫大爺寫的?外室是妳替他養的?大姑奶奶滿腔怒火,不敢找自己的丈夫,
便去羞辱一個燒紙哭姐姐的丫鬟,也是妳逼她的?」
「妳不過是忙亂中把一封信擱錯地方,便要拿兩輩子、甚至一條命來償。」
「怎麼,丫鬟的命就這樣不值錢?旁人犯下的錯,只要從妳身上割一塊肉,便算償清了?
」
陪嫁丫鬟哭著說:「可若我再小心一些……」
「妳自然可以後悔,也應當記住。可記住一個人的死,與把自己也逼死,不是一回事。」
大丫鬟把燈放到她面前。
「妳若真覺得欠了玉兒,往後便少讓一個與她同樣的人走到井邊。」
「別跪在這裡,拿自己的命餵那口井。」
那名陪嫁丫鬟望著燈罩裡微微晃動的火光,慢慢擦乾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
大丫鬟沒有再說甚麼。
她只是重新提起燈,陪對方走完了那段漆黑的路。
幾日後,男主的院中傳出慘叫。
他說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子站在床前,半邊臉腫脹,手腕上纏著紅繩。
女鬼一遍遍問他:
「改日是哪一日?」
男主被嚇得高燒不退。
主家立即請來道士。
道士查看井水後,說怨靈已經吞食至親血肉,正在逐漸成形。若不趁早消滅,將來整座園
子都會被她的怨氣吞噬。
他命人在井邊搭起法壇,又叫廚房準備大量黑狗血。
大丫鬟聽見時,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照常替老祖宗端茶、餵藥,像園中發生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當夜,廚房殺了幾隻雞,準備第二日宴席。
她獨自走進廚房,看見木盆裡放著剛收集下來的雞血。
她沉默片刻,將雞血端走。
道士所需的黑狗血裝在密封陶甕中,放在井邊,等著第二日開壇使用。
她趁守夜的人離開,揭開甕蓋,將雞血一點一點摻了進去。
兩種血混在一起,顏色沒有任何差別。
她將空盆放回廚房,重新經過井邊時,沒有看見女鬼。
只有井水在黑暗中輕輕晃動。
她對著空氣說:
「如果妳有看到,將來,把這份人情還到眾丫鬟身上吧。」
她停了一下。
「我是等不到了。」
說完,她便提著燈離開。
那時老祖宗已經病了。
太醫來過幾次,都只說年事已高,應當靜養。
可主子們已經開始聚在外間,商議老祖宗房中的財物將來如何分配。
也有人將目光落到她身上。
那位曾想納她為妾的主子仍會盯著她臉上淡去的傷疤。
其他人也在議論,老祖宗死後,身邊的丫鬟應當分到哪一房。
男主看她的眼神,也漸漸多了一種令她熟悉的貪婪。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第二日,道士開壇作法。
摻過雞血的黑狗血被灑在井邊。符紙燃燒,井水劇烈翻湧,女鬼的慘叫響了一整日。
道士原以為怨靈會在正午魂飛魄散。
可是日落以後,井中仍傳出哭聲。
他不知道黑狗血早已不純,只以為這怨靈吞噬至親,力量超出預料。
最後,他只能改變法陣。
他以八根鐵釘鎖住井口,又在井欄貼滿符紙,將一面銅鏡壓在井蓋上。
「此鬼只能鎮,不能滅。」
從那以後,女鬼仍會在園中出沒,卻再也無法真正傷人。
主家以為危機已經解除。
沒有人懷疑老祖宗身邊那個一向冷淡、從不多管閒事的大丫鬟。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進園子以後,第一次主動插手別人的事。
也是最後一次。
老祖宗死在一個下雨的夜晚。
她守在床邊,替老祖宗擦淨雙手,又梳好頭髮。直到房中傳出哭聲,她才安靜地退回自己
的住處。
外頭很快亂了起來。
主子們忙著安排喪事,也忙著清點財物。
已經有人向管事詢問,她的賣身契收在何處。
她關上房門。
桌上仍放著多年前那面銅鏡。
鏡中的女子比年輕時清瘦許多,臉頰留著一道淡淡的傷疤,卻依舊很美。
她伸手碰了碰鏡中的自己。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仍然喜歡這張臉。
她從不後悔生得漂亮。
也不認為那些災禍真是美貌帶來的。
男孩打架,是男孩的錯。
夫子失態,是夫子的錯。
父親的上司拿前程要脅,是那個人的錯。
主子想強納她為妾,也是主子的錯。
她劃傷自己的臉,不是因為厭惡美貌。
而是因為那是她唯一能證明這張臉仍屬於自己的方法。
她換上最喜歡的衣裳,重新梳好頭髮,又在唇上點了一點胭脂。
鏡中的自己仍然好看。
她滿意地笑了笑。
隨後,她在房中上吊自盡。
主子們發現時,老祖宗的靈堂尚未撤去。
很快便有人替她的死想出了一個體面的解釋。
眾人說她感念老祖宗多年恩德,不忍獨活,才選擇殉主。
說她忠貞。
說她重情。
說老祖宗沒有白疼她一場。
那位曾想強納她為妾的主子,也站在靈前嘆道:
「真是個難得的忠僕。」
沒有人提起他曾逼得她劃傷自己的臉。
也沒有人提起老祖宗死後,主子們已開始商量該將她分給誰。
她為了保全自己而死。
最後卻被寫成了一樁忠貞殉主的美談。
這座園子甚至連她的死,也要拿去證明主家仁慈。
她一生最後一次被人佔有的,並不是身體。
是她死亡的意義。
後來主家獲罪,官兵進園抄家。
一群婢女想趁亂從後門逃走,卻被官兵堵在井邊。
就在她們即將被抓回去時,井中的女鬼爬了出來。
她嚇退官兵,身影消失時,空中飄下無數張紙。
那是眾丫鬟的身契。
多年以前的那份人情,終於被還到了眾丫鬟身上。
只是那個摻入雞血、替她留下最後一線生機的人,確實沒有等到這一天。
若世上真有輪迴,她並不想求一張平凡的臉。
她不想變得普通,也不想靠醜陋換取安全。
她仍然想要那雙漂亮的眼睛,想要烏黑的長髮,想穿最鮮艷的衣裳,大大方方地走在人群
中。
她希望有人稱讚自己美麗時,她可以坦然接受,而不必先猜測對方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她希望男孩為她打架時,受到責備的是動手的人。
夫子多看她兩眼時,被質問的是失禮的夫子。
父親的上司拿前程要脅時,父親會保護女兒,而不是回家埋怨她生得太好。
她更希望自己說「不願意」時,不需要用簪子劃破臉,才能證明那句話是真的。
她從來不認為美貌是災禍。
真正的災禍,是所有人都相信,美貌一旦出現在女人身上,便理應屬於看見它的男人。
所以若有下一世,她仍然願意做一個驚人的美人。
只是希望生在一個可以安全而驕傲地展示美貌的時代。
那裡沒有人因她美麗便傷害她。
也沒有人將她受到的傷害,反過來怪罪於她。
她可以站在陽光下,穿自己喜歡的衣裳,照自己喜歡的鏡子。
不必被賣。
不必毀去自己的臉。
也不必用死亡守住一句,本就應該有人聽見的——
「我不願意。」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夢醒
https://youtu.be/bz1Wm3W4SYA?si=YkukO70O8UOBm-q7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https://youtu.be/Wyu3AdNOP0A?si=Sz3XL3u5WAQGLyTO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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