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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 「少爺去見她時,有帶大夫嗎?」 男主愣住了。 紅兒又問: 「那有沒有帶藥?」 男主沒有回答。 「銀錢、保暖的衣物,或者能讓她吃飽的東西呢?」 男主臉上的悲傷漸漸凝固。 最後,他搖了搖頭。 「我當時只顧著難過,沒有想到那些。」 紅兒的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男主確實冒險去見了那個丫鬟。 也確實為她的死流過眼淚。 可是他去見一個病得即將死去的人,沒有帶大夫,沒有帶藥,也沒有帶任何能讓她活下去 的東西。 他只是去向她證明,自己很難過。 那份深情從頭到尾,都只用來感動他自己。 紅兒忽然想起幻境中的紅姨娘。 想起那個嘶啞的聲音,一遍遍說: 「改日,又是改日。」 若自己真被男主收房,成了父親期待的半個主子,是否有一天也會病倒在那間樸素院落裡 ? 她躺在床上等大夫。 男主坐在別處為她傷心。 他會握著她的手,說自己一定想辦法;會在離開後向旁人訴說多麼捨不得她。 只是沒有大夫。 沒有藥。 所有真正能救她的東西,都要等到改日。 那天以後,紅兒不再刻意往男主面前湊。 她照常服侍,卻不再將男主的一句稱讚,當成通往半個主子的階梯。 父親問起時,她只說男主仍在養病,身邊不缺人。 父親十分失望。 「這樣好的機會,妳怎麼不知道把握?」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第一次開始思考,除了成為誰的姨娘,自己是否還能有別的出路。 數月後,住在別院的大姑奶奶回到園中辦事。 大姑奶奶要清點幾處田莊送來的帳目,又要安排數家送禮的回禮,身邊的人忙得團團轉。 她隨手指派紅兒做了幾件事。 紅兒只聽過一次,便將所有人的姓名、身分與禮單記得清清楚楚。 哪一家應當厚待,哪一家只需維持表面情分;哪些東西可以從庫房取,哪些必須重新採買 ,她都安排得沒有半點差錯。 其中一戶送來的禮物數量與帳冊不符。 旁人都沒有察覺,只有紅兒看出問題,及時攔下回禮,避免大姑奶奶白白吃虧。 大姑奶奶看了她一眼。 「妳叫什麼?」 紅兒下意識答道: 「奴婢叫紅兒。」 說完,她忽然停住。 大姑奶奶問: 「原先便叫這個?」 紅兒低聲道: 「不是。奴婢原名湘玉,後來因為衝撞兩位姑娘的名諱,才被改作紅兒。」 大姑奶奶笑了一聲。 「妳倒讓得乾淨。兩個字,一人拿走一個。」 紅兒沒有回答。 大姑奶奶又問了她幾個帳目上的問題。 紅兒一一答出。 大姑奶奶越聽越滿意。 「妳留在這裡,只做些端茶遞水的活,倒是可惜了。」 「我身邊正缺一個懂帳、識字,又能記事的人。妳可願意跟我到別院當差?」 紅兒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這正是她離開男主院子的機會。 只要點頭,她便能成為大姑奶奶身邊得用的人。父親也會高興,主家通常不會阻攔這樣的 調動。 她本該立即跪下謝恩。 可是那一瞬間,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想起男主如何隨意拿走「湘」字,又如何為了哄另一位表妹,將「玉」字也一併奪去。 今日大姑奶奶看中她,便能將她帶去別院。 將來若大姑奶奶不再需要她,也能隨手將她送給別人。 她若只是換一個主子,仍然沒有真正離開那間樸素的院落。 紅兒的手心滿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讓大姑奶奶勃然大怒,也可能毀掉眼前唯一的機會。 可她已不想再等改日。 她跪了下來。 「大姑奶奶,奴婢願意。」 大姑奶奶正要叫她起身,卻聽她繼續說: 「只是奴婢有一個請求。」 「說。」 紅兒深吸一口氣。 這大概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不替父親爭體面,不求男主收房,也不按照旁人替自己安排好 的道路說話。 她只替自己開口。 「大姑奶奶,奴婢想拿回身契。」 滿屋的人都愣住了。 紅兒抬起頭。 「奴婢想以雇傭的身分,為大姑奶奶效力。」 「若大姑奶奶答應,奴婢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房中安靜得可以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一旁的嬤嬤率先變了臉色。 「好大的膽子!大姑奶奶肯抬舉妳,是妳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妳不立刻謝恩,竟還敢討價 還價?」 紅兒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很害怕。 害怕大姑奶奶翻臉,也害怕父親知道後責罵她不識抬舉。 可是她沒有改口。 大姑奶奶盯著她看了許久。 「妳想拿回身契,便不再是府裡的奴婢。」 「既不是奴婢,又憑什麼要我信妳會忠心辦事?」 紅兒回答: 「身不由己時說的忠心,不值錢。」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她仍繼續道: 「奴婢的身契若在大姑奶奶手中,奴婢辦事,是因為不敢不辦。」 「若身契在自己手中,奴婢仍選擇留下,才是真正願意為您效力。」 大姑奶奶沒有動怒。 她反而笑了。 「妳這張嘴,倒比妳辦事的本領更值錢。」 紅兒低下頭。 「奴婢不敢。」 「妳連身契都敢討,還有什麼不敢?」 大姑奶奶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好,我答應妳。」 紅兒猛然抬頭。 大姑奶奶命人去帳房取來她的身契,又拿出銀子,將她從主家名下正式贖出。 身契交到紅兒手中時,她的手一直在顫抖。 那張薄薄的紙,寫著她的年歲、來歷與價錢。 名字一欄仍然寫著「紅兒」。 她向大姑奶奶借來筆墨。 當著滿屋人的面,將那個名字劃去。 重新寫下兩個字。 湘玉。 大姑奶奶看了一眼。 「這才是妳的名字?」 「是。」 「既然已經拿回身契,往後便不必再自稱奴婢了。」 湘玉怔了一下。 她似乎一時不知道,除了「奴婢」以外,自己還能如何稱呼自己。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 「湘玉謝過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笑道: 「我放妳身契,卻不是白養閒人。往後按月給妳工錢。事情辦得好,便留下;辦得不好, 我便辭退妳。」 不是責打。 不是轉賣。 只是辭退。 湘玉第一次知道,原來人與人之間還能用這種方式相處。 她可以因為本領被留下,也可以有朝一日自己選擇離開。 不必靠主人的寵愛。 也不必成為誰的姨娘。 離開園子前,父親氣得趕來質問。 「我費盡心思將妳送到少爺身邊,妳不想辦法成為姨娘,反而去給人做雇工?」 「咱家不缺錢,缺的是體面!」 湘玉平靜地看著父親。 「爹想要的體面,為什麼一定要拿女兒的一輩子去換?」 父親愣住了。 湘玉又說: 「我若成了姨娘,爹便覺得自己成了半個主子的父親。」 「可我仍然只是主子手裡的一張身契。」 父親怒道: 「妳如今翅膀硬了,連父母的話也不聽了?」 湘玉握緊手中的身契。 「這雙翅膀,是爹娘替我取名、教我識字時給我的。」 「如今我只是想用它飛一次。」 父親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男主也聽說她要跟大姑奶奶去別院。 他似乎直到此時才想起,身邊曾有這樣一個丫鬟。 「紅兒,妳若是嫌在我房中沒有出頭之日,可以再等一等。」 「等我身邊安定下來,未必不能給妳一個名分。」 湘玉望著他。 男主仍然俊秀,說話也依舊溫柔。 若是從前,她或許會因這幾句話激動得整夜無法入睡。 如今,她只想起那間樸素院落。 想起病床上嘶啞的聲音。 改日。 又是改日。 她向男主行了一禮。 「少爺,我不叫紅兒。」 男主怔了一下。 「那妳叫什麼?」 「湘玉。」 男主想了片刻,似乎已不記得自己何時改過她的名字。 最後,他只是笑道: 「不過是個稱呼,何必如此認真?」 湘玉也笑了。 「對少爺而言只是稱呼。」 「對我而言,是名字。」 她轉身離開。 這一次,她沒有等待男主再說什麼。 也沒有等待父親口中的體面,或者某個主子許諾改日讓她做半個主子。 她帶著自己的身契,去了別院。 大姑奶奶果真依照約定,每月付她工錢。 湘玉做錯事時會被責備,事情辦得漂亮時也能得到賞銀。大姑奶奶脾氣不好,要求又高, 有時一句話也能將人罵得抬不起頭。 可是她從不拿身契威脅湘玉。 因為那張紙已經握在湘玉自己手中。 湘玉也沒有辜負她。 兩年間,別院的帳目、田莊與人情往來,漸漸全由湘玉打理。她的衣裳不再是父親為了投 資前程而準備的絲綢,而是她用自己的工錢買來的。 衣料未必比從前昂貴。 穿在身上卻比任何時候都自在。 兩年後,大姑奶奶失了勢。 從前圍在她身邊逢迎的人迅速散去。管事奉新主子的命令,將她身邊得用的丫鬟、嬤嬤逐 一調走,連別院裡值錢的器物也搬得所剩無幾。 偏偏就在此時,大姑奶奶患了下紅之症。 她整日流血,身體迅速衰敗。昔日精明強勢的人,不過數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族人嫌她晦氣,也怕惹上醫藥費,紛紛推說有事,不肯來探望。 最後,偌大的別院裡,只剩下湘玉。 大姑奶奶已發不出工錢。 她對湘玉說: 「妳的身契早已在自己手上,我如今也沒什麼能給妳。妳走吧。」 湘玉沒有走。 她拿自己的積蓄請來大夫,又每日熬藥、換洗沾血的被褥。 大姑奶奶病得最重的那一夜,窗外也起了霧。 低矮樸素的院子再次出現在湘玉眼前。 房中傳來嘶啞的詢問: 「大夫……來了嗎?」 只是這一次,躺在床上的不是可能成為紅姨娘的自己。 而是失勢的大姑奶奶。 湘玉端著剛熬好的藥,走進房中。 「來了。」 「大夫已經看過,藥也煎好了。」 沒有改日。 大姑奶奶望著她,眼中第一次沒有精明,也沒有威嚴。 只剩下疲憊。 「妳為什麼還在?」 「我已經不是妳的主子,也付不起妳的工錢。」 湘玉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喝藥。 「因為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選擇。」 大姑奶奶沉默了很久。 「當年放妳身契,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 湘玉的神情依舊淡淡的。 「情分總是要還的。」 大姑奶奶苦笑道: 「若我當年沒有放妳,妳也會留下照顧我。」 「那不一樣。」 湘玉說: 「若身契在您手中,我留下,是因為不能走。」 「如今我可以走,卻仍然選擇留下,這才叫情分。」 大姑奶奶怔怔看著她。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強迫得來的忠心與自由之人的選擇,原來是兩回事。 幾日後,大姑奶奶病逝。 死時,身邊沒有丈夫,沒有兒女,也沒有那些曾受過她恩惠的族人。 只有湘玉握著她的手。 湘玉替她擦淨身上的血,換上一件乾淨衣裳,又用剩下的積蓄置辦了簡單的棺木。 事情料理完畢後,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箱中沒有多少東西。 幾件衣裳、兩本帳冊,以及那張已經屬於自己的身契。 湘玉離開時,沒有走下人平日出入的後門。 她提著行李,直接走向正門。 守門人下意識攔住她。 「下人離府,應當走側門。」 湘玉停下腳步。 她從懷中取出身契,展開給守門人看。 「我不是這裡的下人。」 守門人一時無話可說。 沉重的正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門外陽光明亮,人群與車馬來來往往。沒有人知道她曾被叫作紅玉,也沒有人能再將她的 名字改成紅兒。 她抬起頭,挺直背脊,從正門走了出去。 父親一直想要的體面,她終於得到了。 卻不是因為她成了男主的姨娘,也不是因為她攀附了哪一位主子。 而是因為她成了自己的主人。 走出很遠以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門。 門內曾有人拿走她的名字,也曾有人將身契還給她。 她欠的情分已經還清。 從今以後,不必再為任何人的期待活著。 湘玉轉回身,繼續向前。 她沒有再等誰的改日。 也不需要任何人允許她離開。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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