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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敢跟你講》到《跑道終點》
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90228000784-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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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立意太明顯、優缺點清晰的《不敢跟你講》，躍入到神采飛揚的《跑道終點》，
到戛然而止、另起爐灶，牟敦芾劇烈的風格斷裂，似乎也說明了時代環境對創作的影響。
《不敢跟你講》是部 1969 年的黑白片。
電影開場是個男孩孤坐的身影搭配演職員表，但正式進入情節，
卻是一群學生瘋玩旋轉的遊樂設施，暈眩、速度、和無法控制的快感，
完全打破開始的沉靜，也讓人聯想到青少年電影經典《四百擊》（1959）
男主角在遊樂場的光景，然而老師（歸亞蕾）一出現，立刻為喧鬧畫下休止符。
這部影片的前面明確對教育提出直白的批判。
「直白」到導演牟敦芾親自扮演老師的男友，一個不羈的畫家，
不但強調孩子各有天性、各有稟賦，「打臉」女友追求成績和紀律的教育方式，
甚至誇張到敲碎她用以武裝自己的眼鏡。這個當頭棒喝還滿有效的，
自從歸亞蕾摘下眼鏡、放下長髮後，她跟學生的關係就融洽多了。
雖說這個針砭與改變還是流於簡化，但導演粉墨登場，
卻讓《不敢跟你講》坦示它真正的目的，就是「有話要說」。
劇情進入核心後，帶出一個父子相依為命的家庭，父親想讓兒子上國中，
卻又欠下一筆為數不小的債，小孩偷聽到了父親的難處，也想幫忙解決，
於是偷偷去印刷行打工。父親可能囿於家長的身分，覺得不該讓兒子擔心；
兒子的不敢講，則夾雜了對父親、老師的敬畏與恐懼。
過程中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說清楚，但幾乎所有人都選擇吞聲。
爸爸面對房東太太的指責，小孩接受老師的懲罰，無不如此。
而小男主角到印刷行打工，他的功課讓另一個無法升學的男孩幫他寫，
「分工合作」的背後，摺疊出各自的遺憾與補償，也反映了特定時代的社會價值觀。
最後父親誤會兒子辜負他的心血、無心讀書，
在連續幾聲「白費，白費，都是白費」後大打出手的暴力程度，也是一例。
家暴之後才真相大白，眾人找到逃出去的男孩，父親再三問他為什麼不說，
男孩吞吞吐吐回答：「我不敢跟你講。」那個臉部特寫的凝鏡再次令人聯想到《四百擊》。
這本應是最好的收尾，但現行版本卻畫蛇添足在之後疊映出台北各中學的校門
（不說還以為是教育局廣告），然後父親送兒子入學的畫面，
反而陷入影片本要避免的窠臼。
這在當年其實不算稀奇，正如明明是催淚通俗劇的《苦兒流浪記》（1958）
硬是在前面加一段長官訓話，要觀眾別忘了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大陸同胞，
或是在《不敢跟你講》之前引發熱議的白景瑞電影《寂寞的 17 歲》（1968）
儘管大膽碰觸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的慾望與精神崩潰，
也免不了加上做了好事而痊癒的制式結筆（這類畫蛇添足在今日華語影壇也沒絕跡）。
是被迫修正還是自我審查？
因此，《不敢跟你講》是「禁片」的說法就甚囂塵上。
對這點我則持懷疑，若真遭禁，
當時小男主角俞健生不太可能憑此片拿下第 8 屆金馬獎最佳童星。
相較於《不敢跟你講》，牟敦芾在 1970 年完成的《跑道終點》更加精湛。
影片從黑暗中（礦坑隧道）的兩點光亮開始，相互依靠也彼此映照。
兩個中學男孩，一個擅長跑步，一個精於珠算，有同學笑他們是「同性戀」，
但其實影片並沒對慾望有明確的描繪，倒是他們全裸地跳水嬉鬧，一個說對方長痔瘡，
一個笑人家包皮太長，或在牧場旁的泥漿上扭打摔角，或在礁岩赤膊著分食飯盒，
是導演讓裸裎的青春肉體在自然裡徜徉冒險，惹人遐想，而非角色有所自覺。
這份朦朧也教兩人等同學散去才一起在操場上畫跑道線的舉動，變得私密且浪漫。
但就在他們打賭跑步和撥算盤哪個快的時候，跑步男孩因心臟病突發，休克死亡。
從此，珠算男孩就陷入自責與贖罪的痛苦中。牟敦芾的質疑精神在這裡發揮得更徹底，
喪子之痛讓一個母親合理敵視兒子的摯友，贖罪的男孩也得不到家庭的支援。
從敵視到諒解，由束手無策到伸出援手，牟敦芾這次更成熟地去看待父母們的轉變，
但不強作解人，告訴你一切都會沒事。
相反的，當任務結束，朋友的母親悠悠說出「他如果能看到該多好」，
或是自己父親拿著成績單指責他「先會自助再想助人」，男孩糾結了！
好像做什麼都不對，依順與反抗也不見得就是解答，最終那句「我不能代替你」，
然後隱沒在片頭他們走出來的那座礦坑，這部電影的深沉陰鬱，
為台灣的成長電影開啟了一個可觀的視野。
《跑道終點》用生活細節堆疊男孩情感的手法簡潔洗練，
聲音與剪輯的搭配也較前作更上層樓，許常惠作曲、黃明正吉他獨奏的配樂
有當時國片少見的節制優美，陳忠信的黑白攝影沉穩大氣，
陳大衛、蔡篤元兩個素人主角也相當自然（唯獨配音過分老成），
眾多條件皆應大受好評，但這部片在台灣還是沒上映。
電影之路多舛的牟敦芾被觀眾記得的反而是後來在香港成了「禽獸導演」
（《邪》、《蠱》、《魔》的桂治洪、《重案實錄》的黃志強也領過這個稱號）。
殊不知起步是如此理想與批判。
從立意太明顯、優缺點清晰的《不敢跟你講》，躍入到神采飛揚的《跑道終點》，
到戛然而止、另起爐灶，牟敦芾劇烈的風格斷裂，似乎也說明了時代環境對創作的影響。
難以想像我們過去壓抑、錯失了什麼，以及還有哪些尚待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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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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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卡，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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