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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述《lacuna0623 (拉褲啦)》之銘言: : 景平路-致陳映真 ◎吳晟 : 中和市景平路111巷57號 : 你定居的戶籍地址 : 這次離開,也許是最後一次遠行了 : 我仍然不甘願 : 從通訊錄上抹去 : 你小小的棲身之所 : 連同整個世代的文學典範 : 已被商品潮流,輕易查封 : 被消費社會強制拍賣 : 而豪宅林立、權貴滿都城 : 有誰稍稍在意 : 我想起一九六八年 : 當兵服役期間 : 在「匪情資料」展覽會場 : 目睹你思想犯罪的「證據」 : 心底悄然澎湃著義憤 : 卻不敢張揚 : 是極權統治的年代 : 當大多數知識人噤聲 : 甚至親吻獨裁者的腳 : 求取身分、地位與榮耀 : 你的筆挺過牢獄 : 一九七五年遠行歸來時 : 我多麼驚喜 : 接到你寄來鄉間的信件 : 迫不及待北上 : 循著信箋上的地址 : 走入景平路,找到你的住處 : 初次謀面的你 : 開門之際,迅速張望 : 深怕我也被巷口的警特人員監視 : 你的擔心不是沒來由 : 一九七九年美麗島風暴來臨前 : 十月三號清晨,你再度被拘捕 : 當晚,我剛好打電話給你 : 話筒傳來你的親屬 : 驚慌的告知:出事了!出事了! : 幸而多方營救、聲援 : 免去你再度牢獄 : 但每次走入景平路寧靜窄小的巷弄 : 總會浮現那時代 : 軍警特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 佈滿肅殺之氣的景況 : 景平路啊 : 你的戶籍坐落在其中一間 : 堆滿書籍的房間裡 : 讀書、寫作、編輯《人間》 : 實踐你對土地和人民的關懷 : 堅持理想的光亮 : 行過多漫長的黑夜啊 : 提攜過多少後輩 : 各自繼續向前 : 然而,豪宅林立、冠蓋滿都城 : 有誰稍稍在意,你拚盡大半輩子 : 悄悄承擔起債務 : 用意志撐住 : 逐漸老邁的病體 : 連小小的棲身之所 : 都被迫交出去 : 你一生信仰的祖國 : 接待你的病體 : 這真是宿命嗎 : 祖國仍是想望中的社會主義祖國嗎 : 還是更熱切歡迎 : 以反共起家 : 隨風勢轉向的功名文人 : 我想像你彎下腰打包書籍 : 靜靜收拾回憶 : 步履蹣跚,走出景平路 : 而我遠望歷史的長巷 : 你的文學靈魂,崇高而壯碩 : 不需要世俗的獎賞 : 便兀自發光 : 我從不掩飾 : 與你相左的某些立場 : 但每次去台北 : 還是最想去看你 : 你也數度來鄉間看我 : 溫藹寬厚的情誼 : 像你窗口透出的燈光 : 給予黑夜溫暖的鼓舞 : 中和市景平路111巷57號 : 我總是想起你住在那裡 : 想起上次與你一別 : 也許成永訣 : 而我仍然不甘願 : 將地址刪除 : 我還有期待啊 景平路致陳映真 吳晟 聯合文學24:6=282 2008.04[民97.04]頁26-29 語文 中文 本刊其他篇目查詢 聯合文學 系統識別號 A08204052 文學巨像陳映真 3之2-最敬愛的文學兄長 ‧2009-09-24 ‧中國時報 ‧【吳晟】 https://groups.google.com/forum/#!topic/yotu/X0yMWVg0TzM ▲陳映真(左起)與黃春明、198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因卡,以及鄭樹森,於2003年台 北書展合影。(本報資料照片)  陳映真帶領我的,不只是他迷人的小說、淵博的知識、開闊的視野,更重要的是, 溫暖的胸襟。我在文學道路上,受過很多人的提攜和愛護,陳映真是十分重要的一位。在 我心目中,他永遠是我最敬重的文學兄長。  1  六零年代末,我去服兵役,在北投復興崗政工幹校受訓,有一次全隊帶去參觀「匪 情資料館」,館內豎立一座一座大型看板,看板詳列一個一個匪幫,什麼劉少奇、林彪、 鄧小平、鄧拓、吳唅……,每個匪幫附帶說明某個事件,什麼三反五反、三家村札記「借 古諷今」……。  在反共體系軍訓教育中,這些匪情,斷斷續續的介紹,我未必「能詳」,至少有些 「耳熟」。  我對廣義的「政治」,原本就很有「興趣」,或者說關心,有這機會進一步了解, 當然不錯過。一一仔細瀏覽每座看板,突然發現一座看板上,陳列思想犯陳永善密謀叛亂 的罪證。他竟然也被列為匪幫。  看板上有一份陳永善的手稿,標題記得不真確,好像是「民主台灣同盟憲章草案」 。我一直盯視著「起草人:陳永善」那幾個字。  當時完全愣住,有些恍神,真是不可置信。  陳永善就是作家陳映真,他的小說,散發著憂鬱、感傷、落寞又充滿悲憫的獨特魅 力,我們這一輩的文藝青年,不知有多少讀者多麼著迷,包括我在內。  陳映真被逮捕的消息,在文學圈裡悄悄傳佈著,我雖然閉塞,還是有所耳聞。而今 ,「罪證」真實擺在眼前,內心澎湃著不可言說的激憤,強自忍住,不敢張揚,也有可能 怕被發現我同情匪類,有些緊張,竟而全身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這一幕景象,十分鮮明留在我的腦海中。  爾後陳映真自然而然成為我和少數幾位文學好友相聚時的重要話題。  青少年階段所謂的文藝青年,懵懵懂懂,未必真正了然多少世情,只憑著一股單純 的文學懷抱,聚在一起,無論是近乎誓言的嚴肅使命感,或是率性議論文壇是非,評定某 位作家某篇作品某種言說,往往暢談到深夜,仍興致高昂不甘解散。  然而歲月匆匆流逝,沖刷了不少記憶。往昔那些年輕的聚會,談了些什麼,回想得 起來的並不多,大多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  無數環繞著陳映真話題的徹夜傾談,則一直難以忘懷。  我們談論陳映真,混雜著一知半解的文學意見、時代風潮、思想爭辯,以及神秘而 「詭異」的案情……在各個不同的場景,不同的成員組合,情緒通常一樣激昂。  2  大概是一九七五年吧,我意外接到陳映真的來信,信不長,只有簡短幾行,大意是 說,他在牢獄中,從官方雜誌《幼獅文藝》讀到我的「吾鄉印象」系列詩作,甚為驚訝, 向我致意……。  這一年,陳映真剛「遠行」歸來。我拆信讀信的時候,是在溪州街上一家名為外省 麵的麵攤吃陽春麵,這封信拿在手中,反覆讀了幾遍,腦海中不斷浮現陳映真的小說〈麵 攤〉、〈鄉村教師〉的情節,內心無比激動。  隔了些時日,我約了幾位北上就讀的家鄉子弟,一道去陳映真家拜訪。開門之際, 我留意到陳映真向外面及巷口迅快張望一下,才請我們進去。他笑了笑說,巷口常有人盯 哨,怕連累你們。  我向來「憨膽」,明知戒嚴體制下軍警特情治系統,有多嚴密多嚴厲,還是覺得沒 那麼嚴重吧。我在陳映真文集中讀過這樣一句話:那殺得了身體殺不了靈魂的,我們投以 極度的輕蔑……。我自知沒有那種氣概,但心裡隱隱響起一種聲音:你都敢當陳映真了, 我連親近一下陳映真都沒勇氣嗎?  陳映真的顧忌不是沒由來,他曾說過:他媽的,我就算每天蒙頭睡大覺,他們還是 不放心,還是會猜疑我不知想幹什麼。  一九七九年十月三日,美麗島事件之前,他們果然按耐不住,再度逮捕他。  很巧的是,似乎有什麼感應,當晚我有事打電話找他,是他岳母接的電話,電話那 頭傳來:陳映真出事了。語氣中仍掩不住驚惶。  據說當天出動了數十或近百位軍警特人員,守候到凌晨三、四點,家家戶戶正酣睡 好眠,才展開逮捕。以這麼大陣仗,在三更半夜,對付一個除了思想,找不到任何犯罪的 書生。  唉!這樣的政權,不得不輕蔑之!鄙夷之!  據說早在鄉土文學論戰如火如荼之際,已經伺機而動,拖了一、二年,忍到這時候 ,是因為明顯意識到民主運動風起雲湧,勢力更加高漲,再也壓不住,即將「動搖國本」 、危及政權。  沒料到此次「出腳手」,踢到鐵板,來自國外(主要是美國)許多有力人士的聲援 ,一波一波傳過來,給執政當局很大的壓力,審訊了幾天就釋放。不過,同一波逮捕行動 中,好像還有一位李慶榮,沒有引起注意,悄無聲息的被羈押、被判刑。  另有一說,這只是大整肅的開端;也有一說是,這次踢到鐵板,反而讓執政當局警 覺到,似乎整肅錯了方向,轉而積極設計美麗島事件的大肆逮捕……。  3  我不善於廣泛交友,不過在人生每個階段,總有幸結識幾位知心的文學朋友。雖然 偏居鄉間,較少參加活動,彼此見面相聚的機會並不多,但情誼常在。  初訪陳映真之後,我們的交往還算密切。  我每年大約會去一、二趟台北,每趟去台北,通常會和幾位文學朋友相約見面。陳 映真便是我少數常「相找」的人。並且常夜宿他家。  陳映真再度被逮捕的前後那十年左右,是台灣社會運動力量最蓬勃,和執政當局試 圖強力壓制的肅殺之氣大角力的時代,因此,陳映真還是「危險人物」。而這十年,也是 我和陳映真往來最頻繁的時候。  曾有幾位友人出於好意的提醒我:你和陳映真太親密,不會有問題嗎?  我真的沒有想那麼多,我只知道,陳映真是我最敬重的作家,既然有機緣相識,可 以多親近,有什麼好顧忌呢?  陳映真也曾數度來我的鄉間作客,其間有二、三次是偕同麗娜大嫂一道來。我母親 對麗娜印象非常好。  回想我們的交往過程,我的內心一直隱藏著無比的愧疚、不安。陳映真來我家,我 拙於安排、招待,那也罷了!而我幾乎每次去陳映真家,他們夫婦必定親切款待,我常只 顧談興高昂,疏忽了夜已深、時間已晚,沒有顧慮到隔天早上我可以睡到飽才離去,他們 卻必須早起去上班。甚至陳映真身體健康出了狀況,我名為去探病,還是坐下來便忘了起 身。而他們仍是耐性的陪我談到盡興。早上出門前,不忘在我床邊留張便條,叮囑幾句。  相對於陳映真的體貼、懇切和寬大,我顯得何其粗率而自私。  一九九二年,好友曾健民結束日本的醫業,返回台北定居,開設牙醫診所,直到數 年前,陳映真離開台灣到北京,這十多年來,幾乎都是健民陪我去陳映真家,有時也約在 外頭見面。  曾健民是我屏東農專的學弟,比我小了數歲,但他擅長理論,年輕時候偷偷讀馬克 思,背誦毛語錄,在思想體系上,和陳映真更親近,對我的創作也有不少啟發作用。有一 次我們三人在一起,我坦白承認,其實很多理論我似懂非懂。陳映真大概聽出我不無感慨 ,懇切的安慰我:詩來自生活,你是天生的詩人,不需要懂太多理論。他笑了笑指向曾健 民說,搞理論的事由健民來做就好了。再望向我說:你只管寫詩,寫出感動人的好詩。  陳映真帶領我的,不只是他迷人的小說、淵博的知識、開闊的視野,更重要的是, 溫暖的胸襟。  我在文學道路上,受過很多人的提攜和愛護,陳映真是十分重要的一位。在我心目 中,他永遠是我最敬重的文學兄長。  4  陳映真一直是備受爭議的作家。他的小說成就,有沒有被私心自用的人,暗中排擠 ,難以論斷;但公開的文學評價,確實普遍受到推崇。  他的爭議性,主要來自於他的政治信仰。  他一直不能見容於台灣當道。國民黨戒嚴體制時代,他被反共文人圍剿、封殺;民 進黨執政八年,不一定打壓他,至少,不理會他。當然,他不見得「稀罕」有沒有「被理 會」。  最近一、二年,國民黨重新執政,當年挾反共為名,對陳映真喊殺喊打的那批人, 早已急急奔赴匪區,和他們口中的共匪一家親、十分熱絡,應該沒有理由再排斥陳映真吧 ?而陳映真已離開台灣,無從「證明」,況且世情複雜難料,誰知道呢?  這到底是歷史的荒謬,還是諷刺?  若說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那不是癡人說夢話就是睜眼說瞎話。那個作家沒有 政治立場?不過是表露得鮮明不鮮明的區別罷了。或者,「閃躲」得夠不夠「巧妙」。  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某些「理念」相同或相近,未必就「好作伙」 ;相異的政治立場,也不必然沒有文學情誼的交集,何況是年輕時候的情誼,難道因立場 相異就全盤否定?  最重要的是,「立場」是不是忠於思想、忠於信仰?還是別有所圖。  一九八○年我應邀去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和中國詩人艾青、小說 家王蒙、及香港作家李怡等人住在同一棟公寓,經常相處、談論、聊天;同時看了不少文 化大革命的第一手資料,重重衝擊下,我信奉的社會主義祖國夢,彷如虛擬的世界,逐漸 瓦解、幻滅。  從愛荷華歸來,我很坦誠向陳映真敘述我的思想困惑和轉變。我確實有不少困惑, 文化大革命將人性的惡,推到極致,是來自怎樣的文化源頭?錦繡山河、自然環境不惜大 破壞,向資本主義狂奔靠攏,何來革命的初衷?若說以「美帝」為首的西方列強欺壓中國 ,如何可惡;中國霸權又是怎樣鎮壓、威嚇弱小民族的「同胞」?  記得我們深入長談,討論過幾次,陳映真很有耐性的為我「開破」。而我的作品本 就和台灣農村土地深深連結,台灣意識越來越成形,越來越清楚,不再一廂情願擁抱祖國 。  簡單說,自由、民主、人權的價值觀,超乎「民族大義」。  然而,我對陳映真的敬仰沒有絲毫改變。每趟去台北,還是最想去和他見面。感謝 他能理解我真誠的「本土情感」,仍然以好友相待於我。  陳映真一生堅持他的信仰,為他的信仰付出了七、八年的青壯歲月在牢獄中,沒有 妥協餘地,至今,也未從台灣任何政權,得到任何「好處」。這樣的人格,即使反對他的 政治立場,也有一定程度的尊敬吧。  回歸文學本身,我最大的憾恨是,在陳映真債務與疾病交迫的晚年,連小小的棲身 之所都保不住。在冠蓋滿京華、豪宅滿街林立的台北,竟然沒有誰、沒有任何單位出面, 連我也未適時大聲疾呼試試看,至少,將陳映真的居所保留下來,徒然留下心中的憾恨。 令人痛心的台灣現實社會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43.236.14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poem/M.1454559656.A.625.html
mirja: 致敬。 02/04 14:28
sea35: 02/04 15:48
nuo: 02/04 19:37
lacuna0623: 謝謝分享,陳映真是我最愛的作家,因此特地選了這篇做 02/04 21:27
lacuna0623: 為詩版的第一個讀詩分享XD 02/04 2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