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碎玉
文／灰藍色 2017.05.11
修人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手搖磨豆機裝入兩湯匙的咖啡豆，以十克的咖啡匙為計量工具
，那就是二十克在多一些或少一些。就算手莫名其妙地撞上當時新組裝的三層貓籠，而隱
隱作痛了半個月，他依然堅持每天早晨由一杯現磨手沖咖啡開啟。
幾乎是儀式化的作用吧！就像他去關心那些人也只是為了打發漫漫長日那般。
沒有任何意義，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他只清楚這一切都是自己不算堅定，卻又不知不覺
養成習慣而成需要維繫的信仰。
「你的所有情緒，遭遇的所有好事壞事，都告訴我吧！」
將濾紙丟到垃圾桶，他又掛在網上。對話框不需多加表情符號，只要在第一時間有所回音
，先讓對面的人感受到有誰同在即好。
因為寂寞以及後來才知道的疏離意識，吳修人嘗試了十次自殺。
第一次， 不滿七歲的他抱著剪開的兔娃娃從樓梯口往下跳。
第二次， 剛小學畢業的他穿著整整齊齊的國中新校服吞下二十顆安眠藥。
第三次， 十五歲的他欣賞浴缸裡自身流淌的鮮紅血色。
第四次， 大一休學的他買了完全自殺手冊在炭火剛熟的小旅館房間讀了起來。
第五次， 延畢的他在警局向心儀的女同學坦承昨夜臥軌被抓的羞恥感。
從第五次開始，他學會了跟周遭的人說話。像是失語症患者終於得以發出有意義的音節，
他快樂的不得了，卻又在某一次的分手後跌落谷底。
第六次自殺，其實最不值得記述，然而他寫的一百封情書卻都直指那失落的一次。心儀的
女同學其實戀慕他已久，她告訴他，如果不想活，那就一起死吧！
他說他不是無賴派小說家，也不想拖任何人下水或被下水，他不知道那句話多麼惹人傷心
。隔日他收到一封邊緣性人格的情書，從此肯定了躲開重要他人的親密度。
那是跟幻聽幻視談戀愛的高超境界，即使受他啟發而投身世界的側面的身影，多年之後依
舊溫柔守候，他知道，那是他遇見的第一個破碎之人，而他對她的影響，其實跟在世人眼
中的模樣恰好相反。
他愛不愛她，或她愛不愛他，其實不那麼要緊。他失約了從此流連於雨中的小鎮，本來是
說好一起自殺的，卻變成弔念式的分頭進行。
他失敗了，第六次被救起。而洗潔劑的氣味即使在食道重建之後，依舊清晰地灼燒與清潔
著陳舊的他自己。
他的分手是自己提的，跟這個世界，只是他的同伴成功了，而他因為莫以名狀的抗拒而被
留了下來。
「我知道你，即使你是一個人」
他運用了文字對個體的影響力，卻需要高度克制將自身投入進去的渴望。
每一次的網聊都好像推遲赴與她的約，因此修人感到高度寂寥的滿足。
然而後來為何還有第七次到第十次呢？
他無時無刻不在跟內在的黑洞對話，天晴的瞬間陰翳來訪，偽裝的失足墜谷還是在體力耗
盡之前被救援隊發現，生理的疼痛讓他體驗到第七次的撕裂。
第八次是他藉由迷幻藥來忘卻他隱形的另一半的某次午夜，從此之後他需要穿高領或圍圍
巾，旁人說心理師你真有型呢！他笑一笑，很想坦露那張牙舞爪的勒痕，卻因為自身的封
閉傾向而作罷。
「記得該放棄的時候，給自己沖杯熱茶，然後我會在，就算素未謀面也還是陪著你，這世
界是有誰可以承接誰的，至於我的位置與現實的阻力，其實不是重點」
他不知道為何開啟了言靈一般的怪異能力，只要他在當下真的能針對絕望這件事發表自身
感觸，往往能達到近乎於診療效果的正增強。
後來他稍微清楚了，那只是死神給他的諷喻，因為他根本將生存與死亡當成同理，所以高
貴的反面堅持將一無所悉的異邦人次次流放。
於是他選擇了唯一不排斥的行業，運用無眠的日日夜夜讀完了厚重的原文書，硬生生消化
吸收原先排斥的人與人之間的科學、理論。
「要記得，當我們說話的此時此刻，有些碎片正在康復」
他在業界的評價好壞參半，因為只接受重鬱症患者，而且解離症狀越無解他越樂於承擔。
第九次是在換服務單位的隔日，他在童年跌落樓梯遺留的頭痛後遺症的相伴下，在廢棄的
教室嘗試自焚。卻在火燒開領帶之際，隔著破裂的窗看見翹課找到他的學童，不明究理的
孩子向他喊話──
老師別玩了！來烤肉吧！荒謬地與其到超市買了一袋即期雞里肌肉與黃昏市場的新鮮玉米
，於是他知道那是早已訂下的命運。
第十次他開始抽菸與慣性不睡，想說用慢性自殺來打發這無謂的生涯，卻又每一次忍不住
睡著，甚至戒菸，甚至想要酗酒的同時就打消主意，因為他需要更加乾燥的告別式，就像
當初搭電梯到頂樓就沒事那樣，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你知道嗎？你的名字是詛咒，但那是良性的，即使是惡意，因為是你所以可以被接受」
那一句就此進駐他虛渺而無謂的心，他還是學習運用那種不知打哪來的對於破碎之人的影
響力。即使網路上住著過多逃不開虛無論的異鄉人，他清楚知道他打出來的每一句都是無
力的，也因此，他開始另類的，對自己的職涯不算有用，卻又唯一可以接受的心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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