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者系列02〈咖啡當酒喝〉
融入生活後，他仍是渴望暫離，就像致意那一段頹廢日子。
「你的復原速度，堪稱醫學奇蹟。」
要不是那位住院醫生的那句，日後回想應是他鮮少發自內心，相信對方確實不是客套或場
面話，加上說著時，那眼神深邃如星辰歸屬之境，語調輕快如清風拂過臉面，本就是一場
劫後逢生的偶遇，卻讓他發現與自覺到──
就這樣把酒癮戒了吧！餘生過個清醒一點的生活，認識幾位比點頭之交還更接近一點的新
朋友，似乎也還不錯。
沒讓他預料到的還是，兩人再次相遇的場域，是在那場半正式半文藝場合的戒酒會。甚至
初出茅廬的創作組大學生團體，不知是否辦活動的經驗仍不夠豐富，或純粹想藉由沒事搞
事來創造更多的寫作素材，居然還玩起諧音梗，在宣傳的中後期都還打著「藉酒／借酒／
戒酒」這樣的啞謎，吸引了不下十餘位，分明只是要來尋歡作樂，將白日喝成夜夜笙歌、
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酒國狂徒。
「選擇清醒的，戴上日神面具吧！寧願淪陷的，酒神面具屬於你。」
那一批那群文青大學生懇請美術系高材生友情贊助，連夜趕工而成的面具，他不得不承認
確實有點意思，日神的圖騰居然是燈光明媚的夜晚，而酒神的則是顯得昏沉的白晝，左右
對稱、分而為二的一雙眼，一隻空漠地睜開一隻閉上卻透視著，形成相互呼應的對照組。
然而他卻是戒酒無名會上，赤裸而未戴任何一張面具的那一位，至少在除了右邊側頸添了
不細看就容易忽略，浮水印般的一道疤痕，略陌生卻熟悉依舊的誰人入場之前。相隔不下
十年的再遇，外加不似戒癮的迷離電子音樂，令他錯覺回到，從強制住院的狼狽到清醒後
，有人卻在空班時折返並一臉誠摯地，從住處帶上陽春版手沖咖啡器具，連同各式像酒杯
的咖啡杯，那段回憶側寫大略是如此地──
失意於靈感斷聯，憑藉酒精進入忘我境界的藝設系休學生，慶幸有人樂意陪他聊至天南地
北，那位年紀相近的住院醫師，與其竟有意想不到的諸多共同點，好比說小時候都曾經因
多次搬家，而與當時很重要的朋友們失去聯繫，其後自願與周遭失聯，也沒有為什麼，可
能是悟透某種聚散終有時，只有自己是自己的朋友之類的生活禪。
「這道傷疤的由來，說來也荒唐呢！」
摘下面具後，他如預期般看見那張，說來也並非多麼想念的臉龐。更引起他關注的，是那
語調中如出一轍的玩味，似乎不管怎樣沉重的話題，都能化為一席臨時起意的閒談，恰似
一杯帶酒香或淡淡花香的淺焙咖啡，只管仰頭喝下就是。
除非將連續數日淺眠所帶來的些微不現實感，錯覺為將醉未醉的半醒半夢，面具之下的面
具，恰似一張或數張重疊著骨血肌理的真容，後來他與他相約雨季方歇的街頭，連一杯醉
翁之意的熱咖啡都不在，很單純地敘敘舊，他說那樣剛好可以替代酗酒或酗咖啡。
會場裡的人們更像某些時期的他，有格外清醒者也有寧願爛醉的誰，轉為藝術評論者卻離
不開依靠酒精，沉醉於無人打攪又無限遼闊的每一夜，於是他轉而涉足一場又一場，遙相
致意舊有的癮與新生的掩護，關於那次大膽的策劃，他後來在點閱率遠遠不足的頁面上，
偷渡了一句話──
「酒與咖啡，醒與醉的一體兩面。」
正如那位別後數年，已成精神科醫師卻也住過數月精神病院的友人，他佩服那樣的警醒、
自律與瘋狂，正如抽屜裡深深鎖上的兩副面具，生活中的他仍不急著選取，或許永遠也不
會戴上，只為研究清楚，那看似相連又分歧的每一面。
逐戲之人／2025.03.30 02:30
圖／2013.03.08 台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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