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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石扉劍影 夜色沉沉,萬籟俱寂。沈遙歌換上一襲緊身夜行衣,束髮藏形,只留一雙眸子在黑暗中泛 著冷光。她悄然出現在西院長廊的陰影下,腳步輕巧如貓,墨尋則緊隨其後,也是一身黑 衣。 西側院落雖與北院相鄰,但其間卻隔著一片密林,此時黃葉落地,機關重重,鋪設巧妙, 前些日子墨尋曾數次試探皆無功而返,只得退了回來。 這夜,她們改從南向繞行。 順著西院長廊潛行至南院,南院靠近府門,設有馬場,白日人聲鼎沸,夜晚卻只餘兩名守 衛。兩人趁著一輪暗雲遮月,躲入牆邊陰影,等守衛背過身時,輕若無聲地掠過。 穿過南院後,她們悄然轉向東院,東院佔地廣袤,為整座府邸中規制最完整、景致最典雅 之處。一路所見,藤架下葡萄藤蜿蜒纏繞,亭台樓閣間紅柳搖曳,駝棘低垂,夜風吹過, 檐下銅鈴發出清泠泠的聲響。 她們小心穿過長廊,來至一處隱蔽的角落。那裡有條草叢間幾乎被雜草掩沒的小徑。 此路不見磚石鋪陳,路跡模糊,唯細細觀察,仍可看出一條小小的道路,兩人蹲下翻找良 久,才撥開草叢,確定這便是通往北院的秘道。 小徑幽狹,兩側雜草叢生,幾無天光。她們屏息而行,細聽草中蟲鳴蛙聲,行至約莫一刻 鐘,終於看見一道灰石門扉。 門上嵌鎖,須鑰匙開啟。沈遙歌觀其形制,當機立斷翻牆而入。令她意外的是,牆後竟無 一人看守,空落落的,仿佛這處地界從無人問津。 翻過石牆,她們腳下踏上的已不再是泥土小徑,而是一整條青板石鋪就的道路。月光照下 ,青石上微微泛光,她蹲下細看,發現其中數塊石板顏色略深,邊緣細密不同尋常。 她心中一凜,這與她曾在靈州見過的聲響機關極為相似,一旦重力落點錯誤,便會觸動內 藏機構,驚動守衛。 她懷疑之中取出隨身的小石子,逐一投擲試探。當其中一顆落在深色石板上時,果不其然 伴隨一聲輕響,不出半盞茶時間,兩名佩刀門衛提燈而來,沿路巡視一圈,確認未發現異 樣,才低語離去。 待聲音遠去,兩人便縱身輕跳,避開了所有深色石磚,穿越機關密布之地。 眼前終於豁然開朗,現出一座高逾丈許的巨石門。 那石門極為厚重,門面無鑰匙孔,卻刻有繁複花紋,線條交錯如龍蛇盤繞,裡外共有六層 圖形,呈現同心圓狀,必須六道花紋全都吻合才能夠完整打開,沈遙歌伸手觸摸石紋,只 覺冰涼滲骨,石門宛若活物,沉默而警覺。 「這不是一人之力能打開的門。」墨尋低聲道。 「不需要。」沈遙歌點頭,「只需破解石門花紋的關竅,應該就能打開。」 她與墨尋分別用紙筆記下一半石門紋理。夜色愈深,風聲愈急,寒意自衣袖鑽入骨縫之中 ,夜半之際忽而遠處傳來一串微弱腳步聲,夾雜著巡邏兵低語與盔甲摩擦之聲。 兩人迅速匿入石門旁的荒草大樹後頭,片刻後腳步聲緩緩離開,似乎並未察覺草叢中的異 樣,她們才繼續描繪石門圖樣。 待天光已有曉色初現,逐漸泛白之時,她們也不過才完成不到三成,因此這回也只能悄然 自原路退回,藏身西院一角,並且直至日上三竿方敢起床現身。 此後數日,她們趁著府中各處交替守衛的時機,潛伏繪圖,終於在六天後,將石門上的紋 理細節全部描繪下來,畫成一幅完整詳細的圖譜。 而那石門之後藏著的究竟是什麼?真的能夠知道謝昱川背後的秘密嗎?屆時她又該如何自 處? 她還沒來得及去打開石門一窺裡面的秘密,這天遠在京城的謝昱川,派人要求她一同回京 ,要參加貴妃娘娘的生辰宴。 騎馬快速的跑了二十多天,終於回到了京城,整座皇宮籠罩在一片熱鬧與莊嚴之中,原來 十月十七是貴妃娘娘二十歲的生辰,也是萬國來賀的大典,各地使節、貴族、官員早早齊 聚皇宮,鳳樓金殿之上鼓樂齊鳴,彩旗飄揚,宛如盛世圖卷一般徐徐展開。 高高的麟德殿中,皇帝端坐於金鑾寶座之上,神情威嚴。貴妃一襲霞彩羅衣,坐在他身旁 ,眉目間盡是嬌媚與得寵的驕氣,紅唇輕彎,笑意盈盈。 來自八方的使者依序進殿,帶來各自國度的珍寶異物。 西域進獻毛色純黑、鬃毛如墨的天馬,健步如飛;南海諸島送上幾顆夜明珠,白日亦閃著 柔光,晶瑩剔透。北漠胡人獻上琥珀飾物,內封千年蟲羽,色澤溫潤;天竺僧侶進奉金葉 經卷與檀香木雕,香氣清遠,吐蕃貴族則帶來羽衣舞姬,彩衣飄飄,動作靈巧,宛如飛鶴 盤旋。 數十位舞姬踏著節拍翩翩起舞,長袖翻飛,衣襬如雲。樂師們分坐左右,琴瑟笙簫齊奏, 還摻著來自西域與北漠的胡樂與羌笛,悠揚而充滿華貴異域風情。 *** *** *** *** 4-6石扉劍影 宮宴正盛,長案上鋪滿南北佳餚、奇珍美釀,香果糕點一樣不缺,杯盞交錯,氣氛熱烈非 常。滿座的貴客們歡聲笑語,文臣武將依序敬酒獻詩,無不是討好皇上與貴妃。 有人誇她傾城之姿,德配天人,句句討巧,只為在這場盛會中博得一點注目。 太子身穿織金錦袍,一旁太監宮女手捧賀禮踏步而入,是數十匹織有鳳凰祥雲圖樣的錦緞 ,紋理細膩,色澤亮麗。他在殿前行禮後,朗聲誦道:「霞光曉映鳳樓開,玉貌花顏照九 環。年少芳華猶未盡,千秋香步入瑤台。」 詩句一落,皇帝原本還含笑的神情忽地一變,眼底閃過陰鬱。他望向太子,聲音沉下來: 「太子,你這詩是誇她年輕,還是嘲朕老了?」 太子一愣,隨即跪了下去,「兒臣無心冒犯,只是祝賀句意未審,請父皇恕罪。」 眾人心頭一緊。貴妃二十,而皇上已過七旬。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太子一句「年少芳華」 似乎輕易觸動了皇上敏感的神經,無異於把年齡的對比攤在所有人面前,像是在諷刺他人 已年邁卻還寵幸年輕女子。 或許說者無心,聽者卻已心生芥蒂,怒意暗湧。 「你是不是覺得朕年老力衰,配不上她?」皇帝冷聲問。 「不是的!父皇仍春秋鼎盛,兒臣絕無此意!」太子已慌張跪下。 「春秋鼎盛?這種馬屁逢迎的話,你說給別人聽吧!」皇上的皺紋在這時看起來猙獰而威 嚴,他哼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杯盞,氣氛一時凝滯。 眼看場面僵住,貴妃忽然笑了起來,將酒盞遞過去:「皇上,太子也是一片孝心,他誇臣 妾年輕,也是說您有福氣不是嗎?您別多心,氣壞了身子,來,喝一杯酒散散氣。」 她溫柔地為他斟酒,指尖穩定卻軟若無骨,舉止間透著恭敬與親昵。一眼望來眸光微轉似 有千言未語,皇上凝視著她嬌豔的面容,彷彿江如霏從容婉約的笑意能撫平他積鬱多日的 心緒。 他終於輕嘆一聲,舉杯飲了半盞,揮手道:「罷了,下去吧。」 太子鬆了口氣,連連叩首退下,面色蒼白。殿內眾人低頭噤聲,誰也不敢多言。 皇帝雖未再發火,卻仍不時低聲嘀咕,滿口嫌棄太子不成器。這時江天衍略一使眼色,幾 位樂姬便上前獻舞,還有西域美人溫聲哄笑,皇上的情緒便漸漸平復。 氣氛稍稍回暖,謝昱川忽然起身笑道:「陛下,川兒願為陛下與娘娘舞上一曲,以助宴興 。」 皇帝眼睛一亮:「哎呀,川兒的劍舞朕可是許久未見了,當然好啊!快快去更衣!」 片刻後,謝昱川著突厥紅色開襟短衣再度出場。他上身赤裸,胸膛寬厚,肩背交錯著刀傷 舊痕,每一道都沉靜內斂,似經風霜磨砺而不失堅定。下身長靴長褲,腰間寶石玉帶隨步 伐微晃,刀光與金飾交錯閃爍。 他踏步而來,步履輕盈卻帶著鐵血沉勁,微微一拱手後便開始了舞劍。 手中彎刀忽轉,衣角飛揚如雪鷹振翅,如野豹矯健,一式式劍舞在殿中揮灑,既有突厥草 原的粗獷野性,又不失中原少年郎的俊逸英姿。 他的肌膚在燈火映照下泛著金銅色光澤,微卷黑髮高束,彎刀在他手中飛旋躍動,時而刺 出銀光,時而斜指月色,劍花旋舞如風,刀光掠影如雷。 殿中無一人不被吸引,就連沈遙歌也不例外。 在場女子看得癡迷,文臣忘了手中酒盞,連皇帝也不禁拍掌叫好:「川兒的舞技未減分毫 ,倒是愈發精進了!」 謝昱川立於殿中央,挺拔如松。那一刻,他像極了從草原疾馳而來的戰神,魅力四射,無 人能移開視線。 沈遙歌靜靜地望著他,陽光從高牆的縫隙間灑落,斜照在他持劍的身影上,那抹孤寂與沉 穩,竟讓她一時移不開眼。 他的動作不急不徐,卻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勢自他體內緩緩流轉。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 有一種錯覺,若此生真的就這樣與他共度,好像也不壞。 要是他是真正善良的人,要是他終身都效忠皇上,效忠大昭,那麼和他這樣共度餘生,又 未嘗不可。 這樣她便不用日日心懷警惕,也不用在每個寂靜夜裡猜度他眼神背後藏著什麼心思。她只 需要安靜地陪著他,看他練劍,與他共膳,守著這座王府,過一個普通女子該過的日子。 她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竟偶爾也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只是這份情意太過複雜,夾雜著疑問與懷疑,也伴隨著愧疚與不安。她清楚若真如父兄所 言,謝昱川意圖反叛,那麼她終有一日會站在國家的對立面,那時,她要怎麼面對這段情 感?又如何自處? 就在此時,場上的劍光忽然一變。 謝昱川五式連貫,步法迅捷而穩,劍氣如風掠過虛空。然而那一式「封喉」甫出,沈遙歌 心頭微震。她自小練劍,對殺招與虛招的分寸判斷極為敏銳,那一式之中,雖不見明刀明 槍,卻在劍尖處隱隱藏著一縷極細微的殺氣。 殺氣不重,卻極為隱秘,像藏在春水之下的一道寒流,若非感知敏銳,幾乎便會忽略。 她怔了一瞬,眼底浮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縷殺氣不是為在場的任何人來,是劍舞中的演技,還是他真正的想法?她小心四處張望 ,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不對,正因它潛藏得太過自然,才令她背脊一冷,這樣的殺意,絕 不是一朝一夕可養成的。 沈遙歌的手指在袖中緊緊收攏,剛才那一點點的動搖與心軟,忽然如薄霧驟散。 她感覺背脊發涼,再次肯定自己絕對不能心軟逃避,若謝昱川真的有異心,那她沈遙歌, 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將天下推向動盪,她看著自己高大的夫君,心中百轉千迴, 瞬間剛剛才升騰起來的愛意消失,剩下驚懼與懷疑。 宴會漸近尾聲後,江貴妃召見謝昱川與沈遙歌二人。 她語氣親暱,問起他們在龜茲的生活是否順心,幾句寒暄後,又抱怨:「這次生辰雖辦得 風光,但皇上也不似從前那般寵我了,唉……」 沈遙歌靜靜聽著,原本想如常的跟她敘敘舊,卻敏銳察覺貴妃與謝昱川對望時,目光中藏 著奇妙的曖昧,彼此間那種熟稔的親近,像是遠遠超過臣子與嬪妃之間。 她心中警鈴大作,卻未動聲色,反倒輕聲笑著說自己肚子有些不適,婉言告退。 謝昱川聽了之後起身欲送,她搖頭道:「不用勞煩王爺,我隨便走走便是。」 謝昱川點頭,吩咐親信陪同,「王妃想必等等是要回侯府的,不如我讓米平他們送妳先回 府,我晚點就到。」 沈遙歌點點頭應下,卻在離去前,隱約捕捉到江如霏眼底一閃而過的懊惱與自責,那是一 種無法掩飾的情緒波動,仿佛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她是怎麼想的呢?身為貴妃,若對皇上以外的男子動了情,無異於踏入萬劫不復之境。那 不只是背德,更是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死罪。 沈遙歌垂下眼帘,靜靜沉思著,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或許,那重重宮牆困住她太久 ,讓她覺得活著都比死難受吧。 ……不對。 她怎麼會同情起江如霏來?那人方才眉眼含情的對象,可是她沈遙歌的夫君啊。 離開大殿後,沈遙歌回頭走向殿外花園,園中石徑蜿蜒,夜色未沉,花葉間殘光流轉。才 轉過一處回廊,便聽見笑語自遠處傳來,聲音熟悉,是貴妃與謝昱川。 她腳步微頓,未再走近,只靜靜立於一株芭蕉之後,遠遠望著那兩道身影,她的心中並無 波瀾,早知謝昱川此人笑裡藏刀,雖如今他是站在皇上身側,是赤膽忠肝,也有可能是找 尋下手機會的一把刀。 可即便如此,她仍止不住心頭微微一緊。 眼看著謝昱川的親信米平遠遠的已經走了過來,於是她低下眼眸,掩去所有情緒,只當那 笑聲與她無關,隨風飄過,片葉不留。 回程馬車中,夜風輕拂,她輕輕撫著胸口,臉上不見怒意,卻也沒了任何笑意。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60.33.23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story/M.1768302544.A.50D.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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