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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山河失色
沈遙歌前後花了將近二十多日終於抵達靈州,到時早已氣力耗盡,在長兄軍醫的治療幾天
後,轉由沈之策派出的親兵一路護送,才得以安然回到大興城府中。
她肩上幾處箭傷雖痛但未傷要害,稍作處理包紮便可,但是在雨雪夾雜的天氣下舟車勞頓
,腹中的胎兒已成死胎,她沒有太多傷心,反而有些慶幸,她本就不想生下謝昱川的孩子
,就算回到京城後,也曾想過是否要將之處理掉。
但終歸是她對這個孩子不起。
墨尋的傷情遠比她嚴重,原本的舊傷未癒,又經過長途顛簸,傷口反覆發炎,抵達京城後
,大夫連夜診治,多次割膿清創,方才止住潰爛和高熱。
墨尋臥床多日方能撐坐,神色仍顯虛弱,但最後至少安然無恙,沈侯日日在女兒與墨尋身
邊守護著,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
皇帝李昀坐於丹墀之上的龍座中,面色鐵青卻強作鎮定。自謝昱川謀逆以來,朝野動盪,
邊報日日如雪飛來,整個紫宸殿中瀰漫著沉重焦躁的氣息。
中書令江天衍上前一步,拂袖高聲道:「陛下!謝昱川此獠目無君上、謀逆弒宗,罪無可
赦!臣自請纓出征,十日之內,必斬此獠首級,獻於陛下御前!」
這聲音猶如洪鐘,大殿之中迴盪不止,幾欲震耳欲聾,但是眾臣聞言皆屏息不語。
四十萬大軍,那可是整個大昭王朝一半以上的兵力。即便臨時調派外地軍隊回防,來回也
需數月之久,更何況邊疆本就不可空虛,稍有調動便等同放任外敵長驅直入。他江天衍到
底是哪來的自信,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
皇上倒是聽得熱血上湧,拍案而起:「好!朕便倚重愛卿!令烈山軍自北而下,黑水軍由
東入關,雙方合圍,必誅此賊!」
江天衍頓首稱是,轉頭望向殿下列位,眼神鋒銳,彷彿早已看見謝昱川斷頭於旌旗下,隨
即他奏請任命南方常勝之將鄭戎為征西主帥,率軍征討鄯州。
鄭戎接旨時心知事勢艱難,他年紀不過二十五歲,雖然在南方征戰多年,素有威名,卻從
未經歷如此倉促之調度。
更何況他在劍南的兵力遠在天邊,僅有的不過是前幾天開始徵集,不到月餘又毫無實戰經
驗的現場五萬臨編兵卒,而就在此兵力尚未整頓妥當之時,洮州慘報傳也隨即來到。
謝昱川親率主力,自西道轉向突襲洮州,直取仙華公主府。
仙華公主年逾五旬,為陛下同父異母的妹妹,自夫婿早逝後,長年隱居洮州,清修讀書。
其子為官清廉,素有賢名,然而此番卻與全府上下百餘人一同慘死於屠刀之下,無一生還
。
有逃出來的下人哭著報道:「賊軍一刀斬下公主的頭顱,還將人掛在府門上……孩童、老
僕、女眷皆不放過……」
皇上聽罷,手中玉如意「喀啦」一聲斷作兩截,他的臉色慘白,強忍怒意下令追封仙華公
主為「懿華公主」,並再令鄭戎不得延遲,立刻啟程,務必守住西都。
可回到京城的鄭戎知曉,情勢已非初定之時那麼簡單,士兵未加訓練,援軍又還沒有來,
西都本身是舊都古城,無重兵駐守,若貿然赴敵無異送死。
當晚,他前往拜見沈侯府去見沈之昊。原來沈之昊與鄭戎曾經在同一部隊服役,年齡也接
近,是熟識的關係。
兩人於沈府私堂對坐,燭火前兩人皆是沉默。
鄭戎猶豫了許久,才開口問:「仲飛,如今洮州已破,賊軍士氣正盛,而我兵馬未成,倉
促成軍,恐怕難敵謝昱川。再者,西都雖是古都重地,但空守孤城,豈非羊入虎口?」
西都一直都是古都,自漢魏以來,西都便是華夏文明的重鎮,和大興共稱天下之中心,山
河環抱,水脈交匯,素有「神都」之稱。
經貿繁華,文教薈萃,是天下歸心之地。城中九衢並列,宮闕壯麗,亦是百族雜處、絲路
東端的重要節點,商旅雲集,胡音漢語交錯於市井,佛寺道觀相間共存,皆見大昭兼容並
包之風骨,每逢節慶,車馬盈門,萬燈齊放,士庶齊樂,為天下難得之勝景。
鄭戎深知西都地位非凡,卻也明白此城久無駐軍,空有城池難御敵鋒,想要固守談何容易
?
沈之昊沉吟良久,似乎明白他的意思:「若讓謝昱川得西都,的確如芒刺背,但西都整片
都為平原要地,根本是無險可守。反倒是後方的秦西關,居高臨下,東控大興、西擋西都
,乃天險之地。」
鄭戎一拍大腿:「沒錯,正合我意。我本願請命守關不守城,以拖待援,待烈山軍南下,
與我軍合擊,方能成事。」
沈之昊目光沉靜如湖水,道:「此策雖有風險,但比起貿然直接迎戰,已經是當下最穩妥
之計。只是……怕難過朝廷江相那一關,鄭將軍,您真有把握說服得了他,撐得住那滿朝
非議嗎?」
鄭戎神色一凝,沉聲道:「如今兵力空虛,若貪圖虛名,葬送萬人性命,才是千古罪人。
江相不通兵事,卻自信滿滿,妄言可十日之內擒謝昱川,更是無異於草菅人命!」
二人對視一瞬,皆默然頷首。
沈之昊隨即命書吏擬旨,向皇上奏報實情,建議棄守西都,轉而死守秦西關。並暗中調動
工部與兵部人手,加緊修繕關口設防。
翌日朝會,鄭戎語氣懇切,直陳軍情:「臣請求棄守西都,堅守秦西關。此策並非棄地,
而是為大興築起第一道牆。臣願以項上人頭為保!」
江天衍蹙眉,聲色俱厲:「西都乃大昭舊都,承載千年文脈,豈可輕言放棄!」
皇帝沉默良久,指節在御案上緩慢敲了一下,聲音不重,卻讓殿中眾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他抬起眼來,眉宇間的倦色尚未散去,目光卻如舊鋒利,低聲問道:「依二位愛卿之策,
若事成,自不必多言。」他語調微頓,聲線沉了下來,「可若關隘失守,軍敗城破,鄭卿
何以向朕交代?」
鄭戎默然難言,喉頭微動,卻終究沒有開口。
沈之昊已然上前一步,俯首叩地,道:「微臣長年往返靈州與京城,深知邊關虛實,也明
白鄭將軍所慮並非無因。然此策若成,足以轉危為安;若敗……」他語氣一頓,聲音低沉
卻篤定:「微臣願以此身擔之。關破之日,臣自赴關前請死,絕不連累他人。」
殿中一時寂然,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壓住。幾位老臣目光交錯,神色各異,卻無人再敢出聲
。
皇上良久未語,只是端坐龍榻之上,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停留。那目光不甚銳利,卻沉重
得令人無法承受。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而決斷:「好。」
短短一字,已定生死。
「既如此,沈二郎,」皇上抬手一指,語氣不容置疑,「你便隨鄭將軍同赴邊關。成敗在
此一舉,朕不再多言。」
話音落下,殿中無人敢應,唯有內侍低聲唱諾。
一紙詔令,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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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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