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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山河失色
洮州一破，血流成河。
反叛軍如猛獸出籠，蜂擁進城，街巷盡皆哀號，煙火與哭聲混作一處，天地失聲。無數官
宦貴人、宗室宗婦們都一一被趕進王府大廳，皇親國戚們擁擠著身子恐懼的顫抖，許多人
抱著孩童痛哭，求饒哭喊聲不絕於耳。
仙華公主身著素紗，披頭散髮跪地哀求，聲淚俱下：「只求王爺能放過孩子們……」
謝昱川立於眾人之前，冷眼看著地上的女人與孩童，嘴角浮出一抹森然冷笑。他抽出佩劍
，毫無遲疑，一刀斬落她的性命，血花噴濺於殿柱之上。
「放過妳？誰又放過我兒子！」他低聲冷問，眼底戾氣瘋長，轉身毫不猶豫下令：「一個
也不留。」
嘶吼聲、哭喊聲、自宮人嘴中傳出的誦經聲混雜成一片，那些曾享尊榮無限的皇親貴胄們
，在這場浩劫中盡數命喪，屍橫遍地，血流如注。謝昱川神色冷峻，在殺戮後的空地上跪
坐，親手替亡子謝懷點上三炷香，煙氣裊裊，遮不住滿目瘡痍。
謝韞站在人群之外，不再靠近父親，城中戰事雖止，他卻彷彿仍陷戰場。那些與他一同入
城的兵士們，此刻正忙著翻撿屍體，搜刮財物，連孩童隨身佩戴的玉佩也不放過。
謝韞望著這一切，心底泛起無聲的厭惡，這樣的軍隊，與劫匪有何不同？而這樣的父親，
還能是君王嗎？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聽命行事。
他們從西北而下，越接近大興，謝昱川愈加焦躁，他時常獨坐帳中，來回踱步抓耳撓腮，
動輒怒斥手下，因為戰線逐漸拉長，軍中糧草也漸漸吃緊，他偏又不肯經營得到的城池，
而是倚仗遠在天邊的龜茲運來補給，加上一路劫掠支撐戰線。軍紀敗壞，每攻一城，便燒
殺搶掠無一倖免。
幾位年長將領或部族首領曾試圖進言，卻全被他呵斥逐出，反叛數月以來，謝昱川的情緒
不穩至極，動輒對下屬拳腳相向，就連自己的兒子謝韞也不例外。他那本已折斷的肋骨尚
未痊癒，又被父親當眾打斷手臂。疼痛蔓延至心底，但更多的是難堪與失望。
父親從不在意他的顏面，當眾斥責毆打早已成常態。
漸漸地，帳中將士們也不再將他放在眼裡，時常以言語嘲諷、態度輕慢。他知自己不如大
哥那般才幹出眾，卻也是堂堂謝家骨血，是謝昱川的嫡次子、未來的世子之位，甚至皇位
的傳人，怎麼竟落得被人冷眼相待、當眾羞辱？
這份屈辱日積月累，早已在他心中結成難解的沉沉恨意。
謝韞咬牙忍耐，心中對父親謝昱川的恨意也逐漸明顯。
自起兵以來，也不知是否因戰事逼迫、勞頓日久，父親漸漸染上重咳。每每開口，氣息未
及半句便斷斷續續，但父親不信任軍醫，經常強撐著不肯服藥。卸韞總覺得這一身沉疴，
皆是自己親手為這場殘忍戰亂所種下的因果。
那麼，就讓他自食惡果吧。
說來奇怪，那個叫沈遙歌的女子，似乎總能撫平父親謝昱川心頭的暴躁。
她並不溫婉，說話也不特別柔聲細語，性子分明剛硬如竹，卻不讓人反感。她那種穩定而
冷靜的氣質，總帶著股不慌不忙的力量。父親望向她時，眼中常會多出幾分罕見的沉靜，
好像脾氣被她牽住了，心思也跟著歇了火氣。
謝韞記得，有一次父親喝醉嘆道：「她年輕時像我。」語氣中夾著難得的低落與自嘲，參
雜些許遺憾。
她的笑容總是乾淨有力，明朗卻從不輕佻，藏著堅韌與不屈，像野草頂風生長，偶爾甚至
讓人以為她毫無畏懼、無憂無慮。
她騎馬如風，箭術精準，英姿颯爽，那份動作間的神采飛揚與自由自在，竟將戎裝穿出幾
分女子英氣的光華。他在西北見過不少騎馬舞槍的女子，但像她這樣兼具中原女子的細膩
與外地兒女的自在傲氣的，實在不多。
謝韞曾在京城遠遠地見過她幾次。她在上林苑女扮男裝，彎弓搭箭，眼神亮得驚人，那是
種屬於自由的光，雖不被禮教與世家規矩約束著，卻有種沉靜婉約，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的氣質。
她究竟像不像父親年輕的時候，他不敢斷言。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能親手把她送走，竟
覺得說不出的得意。
排除其它因素之外，還因為他打心底覺得，父親根本不配。
謝昱川一生妾室無數，卻從未真心寵愛過任何人，於他而言女人不過是帳中慰藉，戰功之
後的獎賞，權勢的附庸或為他開拓人脈的手段，頂多也是掌理內宅維持家局的雞毛蒜皮罷
了。
可沈遙歌是一朵野花，自在盛放，不該枯萎在那座殘破、肅殺的後院裡。
而戰火還未熄滅。
過了河西走廊，繞過安北區之後，便是西都。
某夜營帳中，謝昱川咳得直不起身，卻仍聲音洪亮地召集諸將，指著軍略圖道：「西都本
就地勢平坦，一馬平川，不難攻打！破西都，本王便在西都即皇帝之位！」
帳下將士聽罷，熱血沸騰，有人高呼萬歲，有人怒吼：「誓死追隨主帥！誓掃中原！」
「待我登基封帝，眾弟兄們皆是開國功臣，隨我直取大興，一統天下！」謝昱川大聲吶喊
。瞬間鼓聲雷動，殺氣沖天。
「一統天下！一統天下！一統天下！」萬軍披甲，氣勢如潮，在大漠夜風中集結，如一條
黑龍，蓄勢待發。
只是無人知曉這條黑龍是衝向榮光，還是走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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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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