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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碎甲沉沙 她不知道的是,一場藏於陰影之中的兵變正悄悄成形。 大興淪陷,皇上李昀棄城南逃,帶著少數禁軍龍翊軍與妃嬪、太子李啟,宰相江天衍等人 ,一路奔波至興平的南處。 沿途上難民顛沛流離,衣不遮體者比比皆是,百姓哀號聲不絕於耳,而龍翊軍所護衛的皇 家一眾人也是狼狽萬狀。 李昀自幼宮中長大,又加上年邁體虛,難以承受自己和難民一樣顛沛流離,不過數日光景 ,他便多次情緒崩潰,言語錯亂,各大驛站中因為無人接應,物資也是日漸短絀。 三百名龍翊軍將士日以繼夜守護天子與皇族,只得野菜混水果腹,偏偏江天衍,這位曾令 群臣因為他而避道的宰相,仍在安排皇帝與貴妃的膳食照例精緻鋪張,山珍海味,宮廷酒 湯,一樣未少。 軍中怨聲四起,這怨氣也在第四個晚上,如山火般悄悄燃起。 那夜在興平南驛站,風雨初歇,驛站寂靜。 驛站外的軍營中忽有低語四起,是嚴杰與幾名校尉竊竊商議之聲,他們怒不可遏,咬牙切 齒地指斥私語:「城破之日,他只顧保宮中嬪妃,多少弟兄死在城牆之上,如今逃亡至此 ,還要我們跪著伺候?這便是忠臣之道?」 「他江天衍不過寒門起家,如今卻自認為權貴,倨傲凌人。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懂得逢迎 拍馬的狗官。」另一人低聲冷笑。 嚴杰握拳,聲如沉雷:「我們三百兄弟守著陛下,是為保社稷,不是為了給江狗做奴。」 就在此刻,太子李啟步入帳中。他神色肅穆,低聲開口:「列位將士,今日之局,豈非江 天衍一手造成?朝綱敗壞、賦稅橫征、民怨四起,都是他與謝昱川兩人鬥爭造成。若非他 蠱惑父皇,大昭盛世又怎會淪落至今?」 眾人一時無言,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漸漸燃起期盼與仇恨。 「當初鄭戎與沈之昊兩位青年將軍會被斬首,皆因江天衍誤斷軍機、暗設陷局;如今沈家 兄妹,一人戰死、一人淪為階下囚,不也是因他一手操弄朝局、嫁禍忠良造成的嗎?此等 佞臣,若不誅之,天理難容,軍心難安!」 「要是沒有棄守出秦西關,烈山軍搞不好是會贏的啊!」 「的確,若不除江天衍,何以平四海之怒?」李啟聲音低沉,彷若悲憤之語,實則字字殺 心。 嚴杰忽地高聲應和:「謝昱川當初說要清君側,這個君側不就是江狗嗎?說到底就是這兩 個權臣的內鬥!何苦牽連百姓?何苦影響國家?」 氣氛漸緊,軍心激動。喊殺之聲在風中飄散,一傳十,十傳百。 半夜,士兵集聚於驛站中庭,火把如林,刀劍閃寒光。李昀被士兵們的聲音驚擾,經由太 監通傳後,終於披衣出帳想要一探究竟。 「你們在做什麼?夜半聚眾,是何居心?」李昀怒聲呵斥。 但此時的皇命,已無多少份量,將士們冷眼望他,無人下跪,也無人退讓。 「放肆!朕令你們退下!」李昀聲音發顫。 太子李啟走上前一步,低聲勸說:「父皇,此時大局未定,軍心難安,兒臣懇請您聽取眾 將士的請求。」 李昀眼中驚懼與憤怒交錯。「什麼意思?」 李啟低聲答道:「稟父皇,將士們群情激憤,皆言江天衍挾權亂政,勞民傷軍,若不以軍 法處之,恐難以平眾怒、穩軍心。此非私怨,而為政綱紀,為安社稷也。」 李昀不敢置信,沒想到短短數日,竟無法控制這三百多人的軍心。 就在這短短爭執之間,江天衍似乎早已聽聞動靜,他得知了周圍的狀況後心知不妙,換下 官袍,衣衫襤褸的抱著包袱,自西側小門潛逃。 怎料夜色之中,江如霏身旁的侍女故意朝著人群大喊,「江狗在此……」 但江天衍像是失去了力氣,任憑眾人齊聲而動,幾隻大手將江天衍的領口提起,像潮水一 般將他拖拽到皇帝的面前,李昀還來不及說什麼,數十柄刀閃電般撲向他。 江天衍驚叫求饒,然而無一人理會。 江如霏的冷笑看著那些人動刀,將族兄江天衍碎屍萬段。 第一刀劈下時,他還在高喊「我可是奉詔之臣……」,第二刀已迅速斷其手臂,第三刀從 肩入胸,血濺泥地,滿身紫袍瞬染成黑紅之色。 他倒地掙扎,呻吟如獸,但更多的刀光閃過,將他身體一點一點劈碎,直至他再無聲息, 只剩一團殘碎血肉。 江如霏緩緩走出,看著偌大的驛站沉默了片刻。 「多謝貴妃娘娘襄助。」李啟走到眾人之前,面色恭謹,聲音清亮:「今日之事,是天命 所趨,亦是社稷自清污濁。從今而後,吾當與諸君共濟時艱,重整乾坤。」 眾人齊聲應和,「太子英明!」 李昀癱坐在帳前,看著眼前的江如霏和李啟,不敢置信,眼神渙散「……你們這是……」 李昀這才知道,從這一刻起,皇權已非他之掌中之物。而那立於火光之中的兒子李啟,眼 底閃爍著尚未收斂的鋒芒。 *** *** *** *** 8-1羅帷弈局 江天衍倒在血泊中,雙眼圓睜,似乎死不瞑目。那一刀刀砍下時,他尖叫、掙扎、求饒, 全無平日裡的氣焰與矜持,血從脖頸噴湧而出,濺紅了興平驛站的碎石地磚,也濺紅了李 昀的鞋面。 皇帝雙腿發軟,踉蹌後退,幾名太監連忙上前扶住。 他望著江天衍倒臥血泊、氣絕身亡的模樣,唇角微微顫抖,聲音幾近破碎:「愛妃……妳 做了什麼?」 江如霏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陌生得令人發寒。她曾想依附謝昱川,可眼見他野心勃 勃得無法控制而起兵造反,她便轉身將希望寄託在太子身上,她利用花籤集與太子搭上關 係,漸漸鼓勵逼迫他謀得大位。 她明白,跟著這個日漸衰老,頭腦不清楚的老皇帝是沒有出路的。 可她最恨的始終是江天衍,那個從始至終都將她當成一枚棋子的族兄。 殺他的念頭早在多年以前就悄然滋長。每一個他動輒威脅、毆打她的深夜,每一次他擁立 新人、將她棄於冷宮不問不顧的時刻,那念頭便在她心裡一寸寸蔓延,如野草穿牆,終於 長成滿室森然殺意。 今日她得知他們即將動手,便先一步命人在他的湯藥中悄然添了毒。那藥不取性命,不傷 筋骨,只會一寸寸拖慢四肢,使人清醒卻無力。她要他神智分明地看著利刃逼近,看著眾 人動手,卻連舉刀自保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原地被迫承受一切。 她輕輕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塵埃,慢條斯理地道:「皇上,江天衍弒忠害良,罪該萬死。 」 皇上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是撕裂般的錯愕與驚恐。他從未見過這樣狠戾陰冷的江如霏,一 時竟不願相信她會是共犯,他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聲音顫抖:「那……如今他已死…… 此事……可否就此作罷?」 四周沉默。無一人退去。 眾軍依舊挺立原地,堅定如石,手按刀柄,無言的殺氣在風中瀰漫。李昀心頭突地一跳, 怔怔望著這些原本屬於他的龍翊軍,竟似在瞬間成了別人的兵馬。 他再問一遍,語音明顯拔高,已是慌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如今江天衍已死,你 們還有什麼不滿……?」 李啟聲音低沉,語氣卻不帶一絲遲疑:「父皇,江天衍雖罪該萬死,但貴妃乃其族妹,兄 妹同氣連枝,圖謀朝政,禍亂天下,其罪並不在江天衍之下。」 江如霏臉色一變,他們的計謀原本是到了此處,便是讓李昀自行退位,卻沒想到江如霏才 剛助他奪權,回頭就迎來了這樣的清算,「太子,你竟敢……」 「沒錯。」李啟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過河拆橋了。妳扶佐我至此, 確實是功臣;但我若容妳苟存,便是昏君。江家本就要為此事付出代價,唯有妳的死,才 能平眾怒!」 兩名軍士應聲上前,將江如霏壓制在地。她神情扭曲,怒極反笑:「你以為除掉了我,你 坐得穩那個位子嗎?」 「妳是說邱尚書手中的那些舊帳?可惜,昨夜梁軍過境,尚書府已成焦土。兵荒馬亂,人 命如草芥,這種事也不足為奇。」李啟垂眸,聲線淡淡。 江如霏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握著她手,說著要拯救她的命運的男子,如今卻親手送她赴死, 不由一笑:「太子殿下可真是好手段。」 「貴妃一向狐媚惑主、壞政誤國,妳不過仗著幾分姿色得寵,也配與我共謀大業?妳太高 估自己了。」李啟冷笑道。 侍女雙手奉上白綾,來到了江如霏的面前,而江如霏只是狠狠的瞪著父子二人,臉色蒼白 如雪,即使兩軍士壓著她指示她,她也沒有任何動作。 李昀一開始還聽不明白兩個人在說什麼,漸漸的他的眸光聚焦在眼前這個素日裡乖順恭敬 的兒子身上,這才明白。 不管是不是江天衍死不足惜,或是江如霏妖言惑眾,這場亂局從頭到尾,都不只是為了江 家人,是衝著他這個皇帝來的。 是李啟,這個他一手栽培、視為「安分守己」的太子,衝著自己的皇權而來。 「你……你竟設計我的皇位?」皇帝這才發現事情的原委,氣得大吼,手一揚,狠狠給了 李啟一記耳光。 他一向以為這個太子資質平庸,性情怯弱,故從未將他放在心上,即便近年幾位權臣輪番 跋扈,看不起他,李啟這孩子也不過唯唯諾諾,從不多言。誰知他竟會在這等時刻,聯合 兵將設法設計奪權。 李啟不躲也不跪,只被打得偏過頭去,抬眸時眼中已無原本的懦弱恐懼,只剩一片平靜的 幽冷。 他從未看過李啟這孩子有過這樣的眼神。 「江家兄妹飛揚跋扈,禍亂宮廷朝野,世人皆知,只是父皇睜眼不見罷了。若非父皇一味 縱容,今日又怎會走到這一步?」李啟回答。 「放肆……你們都放肆……」李昀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無能狂怒。 李昀少年得志,眼界極高,卻在權力的廝殺中早早嘗盡人心叵測。 第一次宮變的時候他才二十歲,尚是一個普通的皇子,那年姑姑權傾朝野,試圖架空老皇 帝,自立為尊。他暗中聯絡忠臣,調動禁軍,親手將姑姑押至御前,終結她多年的專權跋 扈,也替接下來要繼位的父皇,穩住了風雨飄搖的江山。 那一役,他獲封太子,名動天下,卻也在那時,第一次見識到血親反目有多麼殘酷,天家 子女比起血濃於水的親情,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權力鬥爭。 第二次宮變發生於父皇病重之際,他與同父異母的皇弟各自拉攏朝臣、結交外戚,暗中對 峙。那一夜弟弟率人攻入禁中,差點將他斬於劍下,最後他以雷霆之勢平定宮變,奪下象 徵皇權的玉璽與劍璽,自此即位稱帝。 那幾場的動盪,讓他成為一位真正的掌權者,也徹底磨平了他對親情最後的期望。 自此之後,李昀心中再無「血脈天親」這一說。他敬祖先,守皇統,但對所有擁有皇室血 脈之人,無論是兄弟、叔侄,甚至自己的兒子,都始終懷有深深的忌憚。 十八年前的那場血案,更是加深了此想法,數位皇子因「野心可疑」被他悄然剪除,屍骨 無存。李昀用行動告訴所有人,他雖年邁,卻絕不容忍有人妄圖動搖國本。 權力,他可以給予;皇位,他可以安排;但誰也不能從他的手中「搶」。 他原以為李啟不會。 這個兒子性情溫吞,資質平庸,從小不愛權謀、不擅權術,連句爭辯的話都說不好。他從 不爭寵、不結黨、不干政,是諸皇子中唯一讓他安心之人。謝昱川、江天衍權勢滔天時, 他仍像個懵懂書生,只知躬身奉詔、低眉順應。 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是李昀最欣賞、也是最放心的樣子。 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得徹底。 這個被他視為「無爪無牙」的太子,竟能與將軍貴妃密謀,聯手策動兵變,在他最疲弱、 最狼狽之時,逼他讓位、殺他寵臣。 怎麼會是他?怎麼偏偏是他? 「不肖子……你這個不肖子!」 李啟盈盈一拜,神情平靜如水:「兒臣斗膽,為了天下社稷,請父皇早日絕斷。」 「請陛下早日絕斷!」眾將士亦齊聲俯身,呼聲如鼓,震得屋瓦微顫。 李昀愣愣坐下,看著遠處江天衍扭曲的屍首,那滿地的血,宛如一條無法回頭的河。他閉 了閉眼,終於喃喃問道:「是不是……貴妃死了,你就肯罷手?」 李啟不語,腦袋低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良久,李昀長歎一聲,對身側太監說道:「貴妃言行無狀,囂張跋扈……賜白綾。」 他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從喉頭裡擠出來一般沉重。 又過了一會,他才低聲續道:「……朕老了……不適合理政。從今日起禪讓皇位於太子李 啟。朕退位為太上皇,頤養天年……不問政事。」 *** *** *** *** 恢復原本一日一更窩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60.40.14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story/M.1770257780.A.BC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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