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裂壑流霞
秋風漸緊，枯葉隨風翻飛，掠過崖間雲霧瀰漫的山道，石笳關早晨的薄霧像陳年舊夢一般
繚繞不散。這座藏身山巒間的小城，曾以地勢險峻與景色清幽著稱，如今卻成了太上皇避
難之地，一處看似安全，卻又逐漸被絕望封鎖的牢籠。
當初被梁軍自寺廟驅趕時，太上皇連夜棄了滿地珠寶與符籙，只帶數名內侍逃至這裡。山
城資源雖不豐足，卻因道路難行，一時成了避敵的天險。
地方官康齊早年科舉出身，為人溫和周全，親自到關外迎接太上皇入城，不僅將他安置於
自家宅第中最寬敞的內室，還每日安排三餐熱食，雖不奢華，卻也精細潔淨。
相比於先前寺廟中清冷陰濕的日子，如今這裡的舒坦簡直是天壤之別，太上皇難得睡了幾
晚安穩覺，甚至偶爾還會在廊下賞月小酌。
然而這片短暫的寧靜，轉瞬便被山下傳來的軍報打破。
梁軍追兵前來，選擇駐守在石笳關的山腳，斷絕來往物資的官道，一邊壟斷資源，一邊將
整座山城團團圍困。開始只是零星的攔截與搶掠，漸漸地連送糧的驢車也不敢上山，遠處
狼煙起處皆為敵軍。
官軍曾派兵嘗試突圍，但山道險狹，敵眾我寡，幾場衝突後便陷入膠著。朝廷本應調兵相
援，卻因南部傳來南詔入侵之報，大昭皇帝李啟焦頭爛額，只得作態命令南方將領出兵，
實則按兵不動。
這個叫做石笳關的山城，就這麼將李昀困在了皇權的邊緣。
日子一日比一日難過。起初康齊尚能從私庫中撥糧撐場，但不過月餘，城中便開始實施糧
食限令。
官倉空虛，百姓憂懼，為求生計甚至開始互鬥搶食，這年的收成又不好，粥裡米粒漸稀，
有時只得混些野菜與草根。太上皇雖仍住在康府，卻能感受到待遇一日日削薄。熱飯不再
按時送來，宮人們日漸消瘦，內侍也不再恭聲婉言。
這一日，太上皇終於忍不住怒氣，在康齊送來的粗礪的稀粥發脾氣，推碗拂袖，冷聲斥道
：「寡人身為一國之尊，難道如今連一碗白米飯都不可求？堂堂地方官，連這點禮數也守
不得了嗎？」
一開始這只是年邁的太上皇鬧脾氣，康齊忍著不發，但漸漸康府的下人們有了許多聲音。
那日，康齊命廚房照常準備飯食，說是太上皇近來身子虛，需進些肉湯溫補。一旁掌勺的
廚娘聞言沒說什麼，只是眉心微皺。城中糧食早已捉襟見肘，別說肉，連個雞蛋都是如珠
似寶，將士每日分得不過一碗稀粥，她自己家中老母與稚兒連吃多日醃菜，臉色都發青了
。
她回到家中，心裡鬱悶，便跟丈夫嘀咕了一句：「咱們家三口還沒他一人吃得好呢。」丈
夫沉默，次日上山砍柴時，忍不住對同伴低語：「聽說太上皇還要喝肉湯，說粗茶淡飯吃
不慣。」
這句話像一粒火星，落在枯草上。
三日內，便有人在水井邊說起：「康齊府那邊還有米飯、還有湯肉，咱們只能喝菜根煮出
來的湯，這是什麼道理？」
議論聲紛紛揚揚的起落，小販在集市上竊竊私語、婦人們在巷尾洗衣時低聲交換眼神、甚
至孩童也學著大人，咬牙切齒地說：「老皇帝不會治理國家，晚年驕奢淫逸，造成多少人
家破人亡，還敢挑嘴？」
雖無人明言，但那股壓抑的怨氣，像烏雲在山城上方悄悄聚攏。
過了一陣子，城中已有幾戶人家餓倒，送到城南的藥鋪時，連氣都沒了。送藥的學徒與鄰
人抱怨：「一口粥都喝不飽，他還要吃什麼山珍海味，真當這裡還是宮裡？」
「要不是他寵信賊人，我們至於打仗，至於過這種苦日子嗎？」
這話傳進幾個老人家的耳中，也忍不住嘟囔：「昔日為君，如今為客，也不識時勢了。」
民間怨氣終於開始有了方向，不是怪梁軍圍困，也不怪援兵遲緩，而是怪那位本該退讓、
共患難的太上皇，依舊擺著架子。
又過數日，一位軍中年輕小卒在夜裡餓得受不了，偷偷溜出軍營想尋些野菜果腹，不料卻
撞見康府廚房燈火通明，香氣四溢。他眼睜睜看見廚娘端出一碗熱湯，油花閃爍，飄進鼻
中，香得他眼眶都紅了。他一言未發，轉身跑回軍營，當夜在營帳裡將這事講給了十餘名
同袍聽。
沒幾日，便傳得滿營皆知。
「我們流血守城，他在屋裡享福。」
「太上皇？咱們父母可都快餓死了！」
怨聲漸濃，飢餓與不平的情緒，如細雪堆積，終於在一場清晨爆發。
那日清早，一位婦人帶著兩個餓極的孩子蹲在康府門外，低聲求些碎米湯渣，被門僕喝罵
驅趕，引來路人圍觀。圍觀者越聚越多，有人冷聲開口：「怎麼？守著屋裡面的皇族吃飽
，我們竟連活下去的希望都沒有了？」
另一人高聲道：「你們府裡人吃的是什麼？說來聽聽！」
康府門前一片混亂，門僕欲關門，卻被群情阻擋。一名手執木杖的老者怒斥：「我們山城
百姓守你們這位天家貴人，忍飢挨餓數月，現在他連菜梗都不願吃，還想我們奉他如祖宗
？這天下還講不講理了！」
當日下午，整個山城都傳遍了：「太上皇在康府裡大魚大肉，百姓卻一日一餐，啃樹皮過
活。」
到那時，就算康齊派人再三解釋，說是只是照顧太上皇病體，僅有幾碗清湯淡水，但確怎
麼也壓不住這場風暴了。
人們不再低語，而是開始明目張膽地咒罵、聚集。有人在牆上寫：「天家無德，坐享其成
！」，也有人將破陶碗丟往康府門前。孩童學著大人罵人，老人搖頭歎氣，人們眼中多了
一抹不再懼怕的光。
這場怒火，從一句閒語，終於燒到了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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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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