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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寒燼餘煙
益州皇宮的殘垣斷壁裡,風雨交加,灰濛濛的天空如同壓在眾人心頭的重石。濕冷的風從
城破的豁口處捲入,夾著雨絲與火煙,撞擊著一座座倒塌的殿宇。青磚散落一地,木梁焦
黑,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帷帳、熔化的蠟油與新鮮血液混合的氣味。
賀玦身披黑甲,從滿地的瓦礫中緩步而入,腳下鐵靴沾著濕泥與血。他目光冷峻,如冰刃
一般從亂軍與斷垣殘壁之間掃過,最終定格在一處偏殿殘牆後,那裡有一襲金黃色的龍袍
,正顫巍巍地藏在兩名親信之後。
葉思順。
那一身龍袍在風雨中顯得滑稽至極,泥水沾了下襬,金線與團龍早已因為汙泥和血髒得不
成樣子。他滿臉驚懼,浮動不安,面色蒼白如紙。這位曾帶領年輕的賀玦並肩征戰、令敵
膽寒的契丹勇士,如今卻如喪家之犬,狼狽不堪。
賀玦並未立刻動手,他站定,聲音不大,卻如悶雷在殿中迴盪。「葉思順,站起來。」
葉思順咬了咬牙,緩緩站起,聲音沙啞:「賀玦,我們終究要走到這一步嗎?」
話未完,左右兩名親信已拔刀撲上,刀風破空而來。
賀玦不動,反手拔出長刀,寒光一閃,便劈開來勢。一名親信未及反應,已被一刀削肩而
斷,血箭直噴數尺,倒地抽搐;另一人怒吼著回斬,卻被賀玦借勢一轉,貼身而上,刀鋒
反撩,從下顎直至顱頂斜劈而過,鮮血濺了葉思順滿臉。
那一瞬,葉思順踉蹌退後,驚愕與恐懼如冰水澆頭。他看著眼前這個曾與自己並肩衝陣的
舊同僚,如今眼神冷硬、刀鋒無情,彷彿從不認識他一般。
「我們不是一樣的嗎?賀玦?」葉思順聲音顫抖,卻極力壓住驚懼,「你是靺鞨人,我是
契丹人……我們都是東北邊軍出身。為什麼你還要替那些高高在上的漢人賣命?」
見賀玦不說話,他眼中露出不甘與煽動,「你我出生時就注定要為他們守邊、為他們流血
,連立功也只是替人鋪路。你現在來殺我,就是在為他們收拾爛攤子!賀玦,醒醒吧,我
們胡人本該有自己的天下!」
賀玦聞言,神情沒有一絲動搖。
他一步步走向葉思順,雨滴順著盔甲滑落,刀鋒滴血。他的聲音沉穩而低冷:「葉思順,
你所說的話,半句我也不信。」
「我戎馬半生,不是為誰賣命,是我自己選的路。」他目光灼灼,「我領俸祿,穿戰甲,
吃這碗飯,就該為這片江山出力。你若心中不平,可辭官還鄉、解甲歸田,為何偏要興亂
、造反,把百姓拖入戰火?」
葉思順嘴唇發白,似想再爭辯:「我是為我們的族人……」
「族人?」賀玦打斷他,聲音如刃,「你帶軍洗城、殺平民、焚糧庫、然後再與大梁軍內
部自相殘殺,篡位,奪權,你是為了你自己登位稱王,別妄談民族大義。」
葉思順無語,臉上露出幾分驚惶,見賀玦不再言語,只緩緩舉起長刀,終於忍不住跪地,
撐著泥水發顫地喊:「賀玦,我求你……求你放我一馬!我們曾經是兄弟,你知道我不是
無情之人,是戰亂逼我……我也是無奈……」
賀玦眼中寒光一閃,慢慢逼近,刀鋒直指葉思順脖頸,毫不留情:「你已經做出選擇,我
不會容你。」
話音剛落,他長刀如雷霆劈落,帶著凌厲破風之勢直劈而下。葉思順幾乎來不及閃躲,僅
舉臂一擋,刀鋒斬穿肘骨,順勢劃入肩胛。他一聲慘叫,整個人被劈倒在地,泥水染紅了
龍袍。
賀玦沒有停手。
第二刀,從頸側斜斬而下,直入心口,鮮血噴湧,混著風雨濺在破碎的石階上。
葉思順雙眼圓睜,口中喃喃未盡:「我……不對,朕才剛得到這個位置……朕……才要成
功而已……」
但話未說完,他便已氣絕而亡。
殿中風聲呼嘯,火光隱約在殘瓦中燃燒。賀玦站在葉思順的屍體前沒有動,也沒有喜怒,
只有一片疲累與冷靜。
遠方鼓聲已止,益州的宮闕終於歸於沉寂。那片曾經被戰火踐踏的土地,如今多了一場兄
弟決裂的鮮血與悲歌。
賀玦轉身,披風在風雨中飛揚。他沒有再回頭,踏上濕滑的石階,迎著風雨,一步步消失
在破碎的殿門之外。
大梁軍狼狽潰散,吶喊聲與兵刃撞擊交織成慘烈的樂章。宮門轟然倒塌,昔日金碧輝煌的
紫宸殿猶如被暴風摧殘的殘垣斷壁,朱漆剝落,彩簾焚毀,紅燭已冷,血與火交織成末世
圖卷。
宮人四散奔逃,宮牆之內只餘哭聲與殺聲,連觀音像前的香灰也被踐踏得無影無蹤。
葉扶玉赤足奔行於石階之上,髮髻散亂,華服拖地沾血。她曾是謝昱川最寵愛的德妃,笑
語盈盈,後又被新帝葉思順以「血脈尊貴、品行無瑕」封為靖遠郡主,居昭仁殿,金車玉
帳。
可如今,她跌跌撞撞地逃進御花園,披著一件被撕裂的狐裘,腳踝滲血。
終於,後方追兵一柄帶血的長刀從她身後毫不猶豫地斬下。
她尚未來得及回頭,喉中一聲低促的嘶鳴便被生生截斷,頭顱滾落,銀釵墜地,身體撲倒
在泥濘中,白狐裘沾滿污血。
夜色沉沉,火光將她的屍身映得忽明忽暗。那雙曾握盡榮寵的手,如今僵直攤開,掌心裡
那帕子早已被鮮血染透,最後的靖遠郡主,從此不過一具無名死屍,倒臥血泥,無碑無銘
。
葉思順尚未穩坐僅三月的「大梁皇帝」寶座,他一生遊走於權謀與暗影,從輔政扶君到逼
宮奪權,野心勃勃,卻最終淪為曇花一現的空中樓閣。
短短三個月的帝王夢,如同夜空流星般迅速墜落。
在益州破敗的宮殿中,昔日被他親手屠戮的謝氏宗族早已血流成河,死寂如同幽靈守望的
荒墓,他的屍體只是添加了亡故的大梁王朝,一縷悲慘不得志的冤魂。
景平二年,二月初九,為期兩年多的謝梁之亂終於被平定,剩下的便是清除少數黨羽與殘
兵。各地叛軍聞訊潰散,或投降,或潛逃。朝廷命張淮安為西南巡撫使,督導善後,並派
吏部官員入蜀,復整地方政務。
春寒未退,宮中梅樹仍結殘雪,微風裡吹得旗幡獵獵作響,恍如仍聞戰馬嘶鳴、兵戈交錯
。宮外百姓重歸市井,雖家園破碎,卻也終得喘息之機。
這場謝梁之亂,自謝昱川從龜茲發兵,至益州皇宮失陷結束,兩年烽火,不過為一場權力
的角力。有人圖之為王,有人死於夢中,也有人選擇一刀終斷恩義,令江山得以存續。
*** *** *** ***
10-2寒燼餘煙
沈遙歌坐在帳中,看著士兵來來去去。
她借葉思順的手殺了早年英明,晚年昏聵的太上皇李昀,又借謝韞和葉思順的手殺謝昱川
,讓大昭軍反攻殺了葉思順,接下來便只剩下身邊的謝韞了。
不對,還有一件事。
這支軍隊是謝韞舊部加上地方殘兵臨時拼湊的義軍,如今卻被環境逼仄到遂州這個小城池
。他們聽說了大昭南下,警惕得草木皆兵,稍有風吹草動便擾動軍心。這些日子,軍中多
次召開密會,將領頻繁出入謝韞的大帳,連夜不歇。
而沈遙歌認出了幾個熟悉的臉孔,那些曾經欺辱墨尋的男人。他們跟隨著謝昱川,而後來
到了謝韞的麾下,他們換了鎧甲,改了封號,卻掩不住那骨子裡的污穢與輕薄。
其中一個肥頭大耳、笑聲噁心的男人,另外一個蓄著卷鬍、左臉有痣的高個子;還有一個
鼻樑高挺、名為孫太清的人,這人在幾個月前的益州刺殺事件後,便失了蹤。
這些人她記得一清二楚,一筆筆帳,她會親手清算。
這時,一名侍女前來添茶,手一抖,些許茶水潑灑在案几上。她慌忙拿布擦拭,卻故意留
下一張紙條。沈遙歌神色未動,等人走遠,才將紙條收入袖中。良久,她背過身,偷偷展
開紙條。
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著四句話:無形吞木石,有勢震乾坤;常依高處立,赤焰映山根。
她默念數遍,眼中驟閃一縷光。這是一則謎語,而謎底是火山,也就是烈山軍的意思。
他們終於要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紙條投入火爐,火焰舔舐白紙,化作灰燼。她的心卻開始顫動起來。
烈山軍,那支和她並肩作戰的部隊,如今正悄然逼近遂州。沈遙歌不知他們要何時出手,
但她知道這紙條是信號,也是承諾。
而此時,謝韞仍沉浸在他對「中興大業」的幻想中。
他站在營帳中央,滿眼光彩,聽聞了益州宮中發生的事變,還像個孩童般描繪未來藍圖:
「益州失陷,那麼我們便只剩大昭一個敵人。」
他說話時,緊緊握著沈遙歌的手,掌心的體溫滾燙如火。然而她的指尖卻早已冷透。這些
日子,她日日為他煎藥、包紮,表面順從,語氣柔和,但心早已枯寂如灰。
她等的是另一個結局。
謝韞始終未曾意識到,益州的失陷意味著什麼,他提起葉思順,還得意洋洋著說:「他死
得其所。那種人野心太大,活該不得善終。」絲毫不覺得葉的死,早已象徵了這場戰局的
崩潰。
他仍以為自己能承繼父親的霸業,東山再起,卻全然看不見自己腳下的裂縫正逐步崩塌。
沈遙歌抬起頭,看著謝韞的眼,裡面是盲目的狂熱,沒有分寸,沒有遠見。他繼承了謝昱
川的兵權,卻沒有承襲那老狐狸的謀略與沉穩。謝昱川殺伐果決,卻是明白何時該進,何
時該退;而謝韞只會前進,一味蠻幹。
但她對謝韞,還是有些許惻隱之心的。
他愚鈍卻忠厚,是那種想討好所有人卻總是事與願違的可憐人。他向來得不到父親的關愛
,便將所有渴望溫情的目光轉向她,像一隻小獸,拚命尋找可以依靠的影子。
她不是沒有看懂過他的心意。但從未想過要回應。
她只是明白,他那樣的性子太容易被利用,太容易被操控。他對她的依賴,從一開始就註
定只是她手中的一根線,她輕輕一牽,他便會低頭、退讓、替她擋住風雨。
可惜他信錯了人。
她從不曾想與他並肩而行,只不過是在必要時借用他片刻的信任與愚忠,那一點點惻隱,
從未讓她偏離過自己的目標。
她終究會殺他。
還有另一件事,更讓沈遙歌始終掛心。
那夜刺殺混亂中,她親眼看見謝昱川中劍倒地,但後來卻不見屍體。以葉思順的性格,若
謝昱川死於兒子謝韞之手,葉思順必會昭告天下、隆重下葬,借此顯示自己的正統與勝利
。
然而後來卻一無所聞。
難道謝昱川沒有死?他去了哪裡?
她曾思索無數次,甚至懷疑他被舊部下救走,也可能仍在某處潛伏,只是等待時機。那個
老狐狸若真還活著,一定會像猛虎般再次咬回來。
這場仗看似已成定局,實則還有暗潮洶湧,不得不防。
她回頭望向帳外。士兵們正在整備器械,有人奔走報信,有人伏地磨刀。
風起了,帶來遠方濕重的氣息。似有雨卻未落。遠方山影模糊,有如伏兵將至。
而謝韞,仍沉醉於他的妄夢中。她將那最後一抹微笑藏入眸底,輕聲道:「如果我們能回
到西都,我會陪你過一輩子。」
謝韞笑了,絲毫不知這話的含意。
風聲再起,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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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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