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寒燼餘煙
為掩人耳目,二人佯作夫妻,帶著兩名隨從,在山間民居與城外客棧之間輾轉落腳。山路
濕滑夜風寒重,他身上舊傷未癒,卻幾乎寸步不離。行止起居、藥食冷暖,凡與她有關之
事,他皆默記於心,一一打點從不張揚。
夜裡巡守,他總自請守在外間。每到一處,先察門窗,再探周遭動靜,確定無虞,才讓她
歇下。幾人邊搜尋邊養傷,日子久了,兩名隨行也早已看出他對沈遙歌的情意,卻只以沉
默相待,成了不言自明的默契。
一夜,她半夢半醒間睜眼,見他坐在窗下燭影裡,替她磨劍。
她輾轉數座宮殿,原先的佩劍早已失落。他特意尋匠重鑄一柄,劍身略短,分量輕巧,正
合她腕力。
此刻他低首細磨,指腹貼著劍脊,動作克制而耐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之物。火光映在他
側臉上,眉眼沉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心口忽地一顫不敢再看,轉身鑽回被中。被褥溫熱,卻怎樣也闔不上眼。
她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退卻。
她曾嫁於謝昱川,後又捲入謝韞與宮變風波。世道冷硬,對女子的審判從來苛刻。她可以
不在乎流言,亦可拋卻名聲,退居山中練劍度日,可她不願將賀玦拖入那些指摘與猜度之
中。
他清白正直,本該行於光明。
她縱問心無愧,也不敢讓這份情意再往前一步。
她開始迴避他,不敢與他對視,說話也變得小心翼翼,連自己都覺得彆扭。可越想逃開,
就越發感受到他對她的溫柔與在意,每個表情或舉動,都像一把無聲的繩索,將她的心緊
緊牽住。
沈遙歌曾經面對敵軍不曾畏懼,穿過刀火血戰也未曾退縮,唯獨面對這樣直接的感情,她
竟然感到無所適從。
那晚月色冷淡,她獨坐林邊,手心緊握著那枚刻有藤蔓紋路的舊口簧。腦海裡不斷浮現的
竟是賀玦那雙含笑的眼睛。
是賀玦的口簧陪伴過她無數個春夏秋冬,陪伴她度過龜茲西都益州的漫長痛苦。她心裡一
陣酸澀,低聲喃喃:「最終還是躲不過……」
這六年來,她一直在忍耐咬牙撐住過去這些時光,無數個漫長的黑夜,都是她獨自面對一
切困難。可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不顧一切,奔向賀玦堅毅的身影,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不能這麼想,她配不上這樣的人,沈遙歌對自己說。
數日之後,終於有了謝昱川的消息。
消息來自一名在益州經年為商的老者。他無意間提起,之前大梁移宮益州期間,有位軍中
將領,的確曾在城西置下一處宅院,宅主名似乎是姓孫。
她與賀玦悄然潛至那處宅院。
那是一座兩進深宅,佔地極廣,石磚黛瓦,內外皆有修整的痕跡,與尋常官邸無異。從外
觀上看,院落多年無人居住,門前枯枝橫生,青苔染階,唯有側院窗欞處似有近來翻動之
跡。
鄰戶的老人說,那宅子在宮變後有幾夜曾亮起燈火,彷彿有人悄然回來過,但沒幾日,燈
火便再未出現,整座院落又陷入死寂。
他們翻牆而入,一路小心行跡,避開街坊眼目,仔細搜索宅內的痕跡。宅內陳設整齊,無
丁點塵埃,書案上的筆墨似剛剛用過,廚房灶口還留有些微柴火燒盡後的灰燼,鍋中殘留
著不明藥渣,屋角一隅甚至能聞見淡淡藥香未散。
這不是一處廢宅,而是一處暫時被棄的隱所。
在內室牆角,他們發現幾處淺淺血跡,雖經清洗,卻仍未完全褪去,宛若有人在此受過重
傷,療養未癒便匆匆離開。案上還留有幾卷未收的地圖與紙卷,打開一看,竟是關於嶺南
地界的詳細文冊,從地勢、氣候、至少數民族的分布、邊境駐軍,記載得極其細密,分明
是早有計劃地查探過。
沈遙歌蹙眉,指尖按在紙上,低聲道:「他們……可能去了嶺南。」
嶺南地勢偏遠,地貌多山林瘴氣,自古為軍政流放之地,也是逃避官府追查的理想去處。
若謝昱川真欲藏身於世,嶺南或許是個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他們當即前往益州幾處關卡打探消息。
一位年長的守軍透露,宮變隔了幾日,的確有一輛封蓬馬車悄然出城,車身無紋無號,趕
車之人身形高大,裹得嚴實。但因那幾日宮中變故頻繁,人手調往宮城周邊,關口管控一
時鬆懈,當時也無暇細問,只知那車直奔南方而去。
「人雖走得匆忙,但舉止謹慎,神神秘秘的……」守軍回想道。
一線希望忽然清晰起來。沈遙歌望向賀玦,眼神堅定:「不能讓他逃了。」
賀玦微微頷首,語氣如寒鋒出鞘:「我們追。」
他們當即啟程,四人策馬由益州南門出城,趁夜深入山道,循著微茫的線索奔向嶺南的方
向。
*** *** *** ***
10-6寒燼餘煙
他們沿著嶺南山道南行,翻越幾座山嶺,途中經過了數個驛站。每一處驛舍雖無明顯人影
,卻隱隱透出有人曾短暫停留的痕跡,柴灰未冷、水缸水面尚有蕩漾,有的床榻甚至殘留
著未乾的藥草氣味。
但這也不代表什麼,這些驛站都是官道,來往人數眾多。
但到了其中一處名為「平臨」的驛站,情況尤為異常。
沈遙歌一推門入內,便聞到淡淡的藥香與舊血氣味混雜。案前一隅,有被火燒過的碎布,
她走近查看,在燃燒的灰燼中找到了一塊布料,那是一塊熟悉的青緞衣帶。這衣帶她曾幫
他親手繫上,是屬於宮內的繡紋。
錯不了,是謝昱川的,她握緊那塊碎布,表情沉靜。
「這裡應該不是單純的落腳歇息,」賀玦檢查屋內結構,指著幾處牆面劃痕與木地板下的
夾層低聲道,「看這些安排,他們在這裡住過一段時日,還刻意做了偽裝。」
他們四處翻找,找到了不少證據。
「逃亡的人不該久留,除非……」賀玦頓住。
沈遙歌接過話:「除非謝昱川的傷太重,無法移動。」
她將碎布攥在掌心,目光堅定起來:「那他們應該是走不遠的,我們再找找,肯定能追上
。」
他們立刻循線往前,一路搜尋林道與小徑,兩日奔波未歇,終於在黃昏時分,於一處岔路
旁的小客棧外,遠遠瞧見一人正背著包袱,自集市方向走來。
那人衣著樸素,換了粗布短褂,肩膀微聳,步伐穩健,雖低著頭避人耳目,卻掩不住周身
透出的軍旅訓練氣息。沈遙歌眼尖,盯著他寬實的肩背與步幅,聲音冷冽如刀:「……是
孫太清。」
幾人衝上前去攔住他,她縱身而出,拔劍而前,劍尖如霜雪直逼來人胸口。「孫太清!」
那人驚然抬頭,瞬間變色,側身避開寒光,反手拔刀,交鋒一觸即發。
「謝昱川在哪裡?」沈遙歌逼近,劍勢不止,聲音冰寒。
「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孫太清語帶慌張,聲音發顫,連連退步。但話雖如
此,眼神卻不受控地往客棧方向飄去,那抹閃爍一瞬即逝,卻被她看得分明。
賀玦察覺異樣,當即一言不發轉身帶著僕從兩人直奔客棧,孫太清大驚,猛地要攔,卻被
沈遙歌一劍橫掃逼回。
「想去哪?」她冷聲。
兩人於客棧外的小林間交戰,刀劍用力相擊,聲聲清脆如裂冰。孫太清果如傳聞中悍勇,
刀風沉狠,且招招取命,一力橫壓,殺得她措手不及,但沈遙歌卻不退半步,劍勢繼續凌
厲如雨,身形迅捷靈動。
林中地勢狹窄,滿是濕滑的落葉與亂石。孫太清劈出一記橫刀,將沈遙歌逼退數步,緊接
著高躍而起,雙手持刀直斬。她側身一躍,衣袂掠地,劍鋒反挑,擦過他腰側。
鮮血飄灑。
他悶哼一聲,動作更為狂暴,如同野獸般猛攻不止。他試圖以力壓人,將她逼入死角,卻
一次次被她身法化解,反手回擊。
一記重擊將她劍刃震偏,他趁勢揮刀斬來,卻被她硬生生架住。劍與刀相持之際,沈遙歌
忽地鬆手,身形貼地滑行,繞到他背後,一記匕首直刺肋下要害。
那一刀快狠準,直入肝肺。孫太清痛吼,長刀跌落,身子踉蹌。
兩刀重傷使他半跪在地,他驚惶的仰頭望她,眼神複雜,似有震驚、不甘、痛楚,也似藏
著些難以言說的釋懷。孫太清喉頭蠕動,卻終究未說出一字,便轟然撲倒。
風過枝葉,落葉簌簌。
沈遙歌立在他屍旁,氣息未定,肩頭傷口猶在滲血,手中劍緩緩垂下,再次給他的咽喉致
命一擊。
她望著孫太清的屍首,眼中閃過一絲恍惚,似是浮現許多過去的回憶,在龜茲生活的那幾
年,墨尋被幾個士兵壓回院內,衣衫不整的模樣。
她聲音低沉微顫,卻格外清晰:「我終於替墨尋報仇了。」
語畢她收回長劍,轉身朝客棧方向奔去,腳步穩定如鐵,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一切終將有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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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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