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霓裳鎧羽 11-4疏影清淺
時間Wed Feb 25 09:02:49 2026
11-4疏影清淺
沈遙歌到了靈州已是暮春時節,山野草木已吐嫩綠。
軍營東南角有條小徑,順著山勢蜿蜒而上,通往一處隱於林間的舊宅。那是父親沈崇山昔
年駐守靈州時所留,座北朝南,三進院落,松柏老樹簇擁其旁,如今卻是滿地荒蕪,落葉
掩磚石,蛛網掛門扉。
她跨過斷裂的石階,推門入內,指尖沾上一層厚厚的塵埃。
屋內梁柱尚存,但椽木多有腐朽,窗櫺破裂,泥牆坍塌。灶間瓦片歪斜,井口早被雜草掩
沒,院中枯井邊,還殘留著當初父親手植的一叢竹林,乾黃斑駁。
她站在庭中,靜靜望著這片殘破之地,胸中一陣沈寂而堅定。三日內,她便召來匠人和工
徒,重新整修舊宅。她親自動手,搬磚掃土,刷牆清瓦,砍除野藤,白日勞碌得滿身都是
灰,夜裡洗漱後仍捧著手稿細記所需,屋外柴火燒得噼啪響,青蘿便端來熱水與草藥湯,
一一備妥。
青蘿本是二哥沈之昊身邊的侍女,昔年主人戰死,她手捧骨灰罈步行回京,自此便一直陪
著其他侍女共同撐起沈府。如今年近三十,本沈家願替她指婚,但她不願出嫁,說如今紫
蘇走了,她便自告奮勇隨沈遙歌一道來靈州,帶了幾名沈府老僕,一路細心照拂,已然視
此為終身之歸宿。
宅邸修葺妥當後,他們又清理山坡上的荒地,開墾田畦,播下青蔥、胡豆與小麥。院牆外
種上花木,樹下修一道小渠引水過井,日日澆灌。她還將後院改成習武場地,鋪上青磚,
設有木樁箭靶;堂屋則空出兩間,設作書室與學堂。
與張淮安通信之後,軍中某些士兵的家眷與年幼子弟便被遣至此地。小小學堂雖不氣派,
卻備有課桌、竹筆、講書與墨,青蘿教女童繡字女紅,沈遙歌則親授認字書寫,簡史兵策
,偶爾還帶著孩子們練習騎射、跑陣。
孩子們的笑聲在林間飄蕩,有的赤足奔跑,有的爬上樹枝摘桑葉,有的蹲在石板前磨墨抄
書。
沈遙歌站在院中,看著那群天真爛漫的面孔,陽光從樹縫中落在她的肩上,輕風拂過額前
髮絲,這一刻她不再是領兵的女將,也不是曾身陷亂局的遺孀,而只是一位靜靜坐在山林
中、看著活潑可愛的孩子,跟著笑笑鬧鬧的女夫子。
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安身立命,不在廟堂,也不止於戰場,而是這片隱在山間的清地,與
這群未曾參戰、卻值得她守護的孩子們。
這日午後,陽光從窗櫺斜落進來,落在書桌與地磚之間,溫暖而靜靜的。
沈遙歌正帶著孩子們練字,桌上竹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小小的背影們一字排開,神情專注
。
她在旁巡視,一筆一畫細細指點,直到下課的銅鈴響起,孩童們才忙著整理筆硯、把墨塊
擦乾,行禮道別後成群結伴走下山去。
她方才收起字帖,還未歇口氣,青蘿便端來一疊書信,「今早山下的驛夫送來的。」
沈遙歌點點頭,接過,信件用繩捆著,最上頭一封是張淮安的字跡,墨跡勻潤如昔。
這位昔日與父親征戰半生的副將,已逐漸進入花甲之年,如今已淡出戰事,多在府中安養
,偶爾還與她通信,說些軍中瑣務。
信中談及用人之道,說到營中已有幾位青年將領漸展鋒芒,問她是否願意見一見,與這些
孩子談談將來格局與志氣。
「我知道妳不只看得見武藝,更看得見人心,如今雖國泰民安,不再是打仗的時候,但因
為如此,便更須磨練心志。」張淮安信中這樣說。
她抿唇一笑,將信擱在桌角,忽而注意到信堆之中,那一封與眾不同的信箋,深墨底紋,
邊角織著細緞,落款熟悉得令她指尖微顫。
那是賀玦的筆跡。
她指腹緩緩撫過信上的字跡,那墨線彷彿還帶著他當年在邊關夜中書寫的溫度。信箋沉靜
,未開封的信口卻像一雙望著她的眼。
她望了一會終究將它擱回信堆,語氣輕柔卻帶著逃避:「這些先收起來吧。」
青蘿蹲身收拾,動作熟練又溫順,嘴角微彎,「姑娘這樣總是避著,也不是長久之法。」
她默然片刻,並不回應,只低聲道:「晚間吃筍吧。我前幾日上山時摘了些嫩嫩的,正想
煮湯給妳嚐嚐。」
「是。」青蘿聽出了她語氣中想轉移話題的慣性,也未多言,笑著退下。
書案上那個裝著信件的匣子已有些年頭,木色溫潤,蓋上後靜靜躺在窗下的一隅。沈遙歌
望著它,輕輕將手掌按在匣蓋之上,沉默良久,終於又慢慢將它合上。
有些話,她還無法承受;有些思念,她還無法回答。
春去秋來,山林的葉子換了一遍又一遍,風聲從窗櫺之間掠過,也未曾攜來任何催促。
信件愈積愈厚,她卻仍舊沒能打開其中一封,只能讓它們,在光陰深處緘默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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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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