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霓裳鎧羽 11-7~8疏影清淺 (正文完)
時間Sat Feb 28 09:22:38 2026
11-7疏影清淺
沈遙歌的心臟還在急促跳動,彷彿剛剛那場長途奔赴尚未結束。她輕輕伏身,任由賀玦的
懷抱將她包圍。那懷抱寬闊而穩重,像是一道高牆,隔絕了風雨,也替她撐起整片天空。
她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微微起伏,節律平穩有力,如大地心音,讓人不知不覺間也沉靜了
下來。
在他胸前停留了許久,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彷彿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就會驚破這場美夢。
空氣中還殘留著泥土與馬汗的味道,那是他從遠方馳來的證據,混著她自己一路奔波的塵
土氣息。原本粗礪的氣味,此刻卻讓人覺得無比真實,甚至安心。
因為那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他,就在她眼前,不再是夢裡的剪影、信上的字跡。
她終於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觸他手中那枚木簪。簪身已被歲月與手掌磨得光潤,邊緣處甚
至有一道細微裂痕,卻依然完好無缺。
這簪子原本不過是她年少時經常配戴一個尋常的首飾,送他時也是因為即將赴任,擔心自
己命不久矣才倉皇送出,誰料他竟將之珍藏多年。
沈遙歌的聲音輕得幾乎只屬於自己,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你……確定不嫌棄我?」
賀玦低頭看著她,眼中沒有絲毫猶疑。他只是點頭,語氣篤定又簡單:「當然。」
沈遙歌聽了卻沒好氣地皺了皺鼻尖,低聲咕噥:「你就只會說這兩個字嗎?」
賀玦笑了,笑得那麼溫柔。他不急著解釋,只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像春日溪水般清透,彷
彿能穿過她的防備,看見她心底所有壓抑與不安。
他輕聲說道:「妳是世間最好的女子,我怎麼會嫌棄妳?」
沈遙歌垂下眼簾,嘴角微微抖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
她語氣不再調皮,而是落回一種極輕的自嘲與認命。
她明白她不是這世間認為最理想的女子,她從未甘於只在後院做賢妻良母,她曾為家族奔
走,為家國獻策,也曾在動盪之際獨自撐起責任。這些作為也曾讓她背負閒言、承擔詆毀
。
她知道外界怎麼說她。甚至有時連自己也會懷疑,自己這樣的身份,這樣的過往,是否配
得上被愛、被深情以待。
其實她一直都很怕。
怕自己一無所有,怕他最終會選擇更適合的女子,怕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意,會被歲月沖淡
、被現實打磨,怕她錯過這一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眼眶泛紅,輕聲問:「那……我們接下來呢?」
賀玦看著她,眼底映著天光,語氣平靜而堅定:「先休息,換匹馬,再一起回靈州。接下
來的事,交給我。」
他說得簡單,卻像是許諾了一生的同行。
站在一旁的侍從們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滿是掩不住的笑意。方才還滿臉疲憊的主子,如
今眼神竟然都變得明亮起來。
風從林間輕輕拂過,山間的松柏搖曳生姿,朝陽漸漸從樹影中探出頭來,染亮了天地。遠
處傳來幾聲鳥啼,仿佛連天地都知曉他們的重逢。
沈遙歌翻身上馬,望向前方道路。那是她這幾年來熟悉的路,卻忽然變得不同了。她想起
這些年與青蘿守著的靈州小院、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每一個清晨燃爐煮粥的煙火氣。
她不願離開那樣的生活,但如今她希望能夠和他相守,或許會改變接下來的走向,她不確
定他們會怎麼做。
沈遙歌抬頭偷偷轉頭看他,正巧賀玦也回頭看向她,雙眼在朝霞中閃著光。
彷彿早就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麼,他點點頭,語氣輕柔卻有力:「放心,等我,很快就給
妳一個答案。」
她怔怔望著他,沒再多問。
兩匹馬肩並肩,踏上回靈州的路。天光漸明,路上霧氣尚未全散,而他們的影子,卻越拉
越長,一起印在這段旅程上,未來的每一步,或許還是風塵僕僕,卻終於有了並肩的人。
*** *** *** ***
11-8疏影清淺
賀玦主動繳出兵權、解甲歸田之舉,震驚朝野。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大將軍賀玦,戰功赫赫,年少登峰,素來不戀權位,卻也從未示意要
離開軍旅。如今竟在毫無預兆之下上書辭官,這怎不叫文武百官膽寒心驚?
李啟得知消息時,正值御前朝議。他攥著奏疏的手指微顫,良久才沉聲問道:「是真的?
」
中書令低頭應道:「回陛下,確為賀將軍親筆所呈。軍符、節鉞皆已交還兵部,所屬兵馬
亦於昨日悉數編整,無有紊亂。」
這一刻,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李啟眼眸一沉,心頭翻湧。他以為賀玦會撐得久些,會與他多周旋幾步,至少會顯出些留
戀與不甘。可賀玦竟如此果決,毫無留戀地將那頂權柄之冠摘下。
難道是他錯了?
他原以為自己做得隱密,卻仍掩不住對賀玦的猜忌。畢竟這世上,沒有皇帝能真正容得下
一個受萬民敬仰、手握邊疆數十萬兵馬的大將軍。
他曾一度覺得自己能駕馭這匹狼,給他金盔鐵甲,也給他冷待牽制,賞他榮寵,也予他磨
難,或賜婚、或冷落、或使他東征西討、勞苦邊陲,卻又在論功行賞時予以苛責。
他曾以為這是君王之術,是應有之防。
他只是不想要再有第二個謝昱川。
可現在這個讓百姓立碑、讓老兵流淚、讓東北兒童以他為榜樣的「戰神」,竟然就這樣放
下了。放下了功名、放下了朝野、放下了他這個皇帝。
李啟在御書房中踱步良久,最終還是召見了他。
一個月後,賀玦立在殿中身著便袍,不復昔日戎裝威儀,卻依舊挺拔如松,眉目沉靜,絲
毫不見退意的悲戚與不甘。
李啟定定看著他,許久,才嘆了一聲:「愛卿可知,朝中多少人因你離去而痛惜?」
賀玦拱手,沉聲道:「微臣心懷感念,唯不敢誤國。」
皇帝皺眉,「你功在社稷,受萬人愛戴,卻偏偏此時辭官……這會讓人怎麼看朕?」
賀玦沉默片刻,神情坦然,「微臣一介武夫,不善權術,更不願成為聖上的疑兵。既然天
下太平,微臣自當退下,讓賢於朝。」
這話說得極恭敬,卻又鋒芒隱隱,他並未否認皇帝的猜忌,反倒像是將對方的不安赤裸攤
出,然後拱手還回一個「臣不與爭」。
李啟一時無言,心中五味雜陳。他這才驚覺,原來真正掌控局勢的人從來不是他。是這個
能夠全身而退,不留一寸爭名之舉的男人,將刀劍與威名一併交還,反倒將自己推進權力
的孤城中,再無對手,也再無餘地。
李啟想要發脾氣,或是想要一笑帶過,稱自己從未刁難疑心他,但是他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
只能在沉默了半晌後終究是苦笑一聲,顧左右而言他,「大昭若少了愛卿……那可太可惜
了。」
「大昭不乏忠臣良將,朝中年輕俊才眾多。」賀玦垂眸應道,「且陛下不必憂慮,只要國
家有難,微臣必不敢袖手旁觀。臣的一生,已許給大昭,許給陛下。」
這句話說得極重,卻也極輕。輕得像一片秋葉,落地無聲,卻讓李啟心中倏然一空。
賀玦行禮退下,步履穩定。那一道背影,不再是萬軍之主,卻仍帶著說不出的威嚴與沉靜
。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目送他離開,良久未語。
帳外風過,御階之下,松影斜斜。從此大昭又少了一位將軍。
春雪消融,靈州終於迎來第一抹暖陽。城南的松林間,一場簡單而莊重的婚禮悄悄舉行。
無官儀無貴賓,只有一張樸實的桌案、兩盞清茶,與在旁微笑觀禮的張淮安。
「一拜天地——」
風從松林拂過,細細碎碎的光斑落在兩人身上。沈遙歌穿著朱霞紅的嫁衣,這劍並非華服
,只是親手縫製的舊衣新改,袖口繡著淡赭的山水紋。她眉眼溫柔,神色安然,像是早已
等了許多年,終於走到這一步。
賀玦一身紅裳,卸下鎧甲也卸下了那些榮光。他站得筆直,眼神卻溫柔得能盛滿整個春日
。
「二拜高堂——」
他們相對一拜。賀玦的父母早已雙亡,沈遙歌的至親也只剩一個在京城的嫂嫂,不在此地
,唯有張淮安為他們斟茶,神情肅穆,像是在見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夫妻對拜——」
賀玦望進她眼中,那一眼望進去,彷彿穿越了數年風霜、萬里烽火,只為此刻的平靜與安
寧。
他握住她的手,沈遙歌輕輕回握。無需言語,便已知心。
拜禮過後賀玦攜她入座,為她斟茶,語聲低沉,卻字字落入心底:「妳無需學為良婦,也
不必為我更改性情、遷就一些俗禮。」
沈遙歌怔然抬眼,輕聲問:「為何這樣說?」
賀玦凝望著她,目光中無有戲謔,惟有沉靜的真意:「我與妳結髮,不是為了得一位賢內
助,亦非為了門第家聲。妳本來如何便如何,我皆是歡喜的。只要妳自在,我便安心開懷
。」
這番話說得平實,卻深情無比,像是多年兵燹風霜過後,終於捧在手心的溫熱。他的話無
關世俗,不為權勢門楣,只是兩人之間最真摯的諾言。
沈遙歌聽罷,心頭微顫。
從前她在嫁給謝昱川時,便上了許多課程,教她當學會持家理事、應對親族長輩,修德守
禮、屈己待人,方能為世所容,可如今他竟說,她不必為誰變作另一個模樣。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惟有低頭輕笑,眼眸中泛著點點淚光。
從前的她知道自己的出嫁是一場責任與妥協,是交付自己去承擔一個陌生生活的開始。但
經過這麼多年的征戰與流離,賀玦給她的,不是一座鎖住風景的庭院,而是一片與她並肩
遠行的天地。
他們沒有搬離靈州,依然住在舊宅。
院中老杏樹已結出嫩芽,孩子們依舊來學堂上課,有時唸書,有時練劍。賀玦偶爾指導幾
式身法,更多時候則牽著她的手,在山間小路閒遊,看菜花黃、杏花白,一如尋常夫妻。
她有時還會在晚課後給孩子講故事,講從前的戰事、舊時的書卷,也講她如何從大梁宮中
一步步走到這裡。孩子們聽得入迷,賀玦則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彷彿春水。
某夜月下,他們並肩坐在庭中,沈遙歌笑說:「嫂嫂寫信來罵我了,說我結婚都沒通知她
,她該帶著哲兒一起來參加。」
賀玦握住她的手,指節微緊,他望著她笑,眼底映著燈火與春風,語氣輕緩:「是我們的
決定有些倉促了,但是我等不及,實在是怕妳反悔。」
沈遙歌靠在他肩頭,衣角輕貼,心跳如鼓。她眼裡映著微光,仿若星辰墜落心湖,聲音輕
如呢喃,卻透著前所未有的篤定:「不會反悔了。」
白日裡,她與孩童習字,他在院中指點少年習武;夜晚,他為她溫一盞酒,剪燈花共話平
生。街坊鄰里依舊喧鬧,時有寒風,也有落雪,但她不再孤身一人。
塵世紛紜,他們已歷經太多,走過千里山河、血火烽煙,也走過心中最難的那段路。如今
,他們終於在靈州這片寧靜之地,找到屬於彼此的歸宿。
她曾穿霓裳,藏刃於袖,以一身風骨立於亂世;他披鎧羽,逐鹿沙場,以一腔熱血守護黎
民。如今卸甲歸田、拋卻浮華,世人或不記其名,但他與她,終能並肩走過餘生。
這一生風雪漫漫,有人卸甲,有人等你歸來。那些血與火交織成的歲月,終將化作一篇無
聲長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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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番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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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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