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migoogima: 悲涼推 03/03 15:07
番外一 (三)青笛無聲
輕輕撫過竹笛上細密的紋飾,我又一次感嘆時光荏苒。
這支笛子放在我身邊多年,色澤早已不復當年新翠,竹身泛著溫潤的舊光,我不懂音律,
從未吹響過它,也不明白那些紋飾所代表的寓意,更不理解二公子當年為何說,這是我會
喜歡的。
可每每看見笛尾那顆羊脂玉,青色的穗子在風中微微晃動,我便總會想起他。想起衣袂翻
飛的少年立在廊下,眉眼明亮,就像是連陽光連風,都特別偏愛他一般。
我還記得那一年我在秦西關,整個關隘晝夜不歇地迴盪著哀聲。城牆上掛著未撤的白布,
風一吹,拍擊石壁,聲音空空蕩蕩。當時的副將孫大人破例命人火化了二公子,整個軍隊
哀鴻遍野,將那小小一罈骨灰交到我手中,讓我帶回府中,最後安葬在靈州偏遠的山區。
那時我抱著罈子,只覺得它輕得過分,就像是只剩下一陣風。
二公子是頂頂好的兒郎,即便從小就是個讓人頭疼的角色。縱馬投壺,不學無術,張揚跋
扈,從不知收斂。
他在球場上馳騁,蹴鞠、捶丸,笑聲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見;他逃課不繳作業,被我一路
追著催促回書房,最後惱羞成怒地被我告狀到大公子那裡,罰他蹲馬步時,那副怨恨又不
服氣的模樣,我至今仍記得分明。
還有他在院中練槍的樣子。大雪紛飛,槍尖寒光閃閃,他哼哼哈哈地揮舞著,凍得直哆嗦
,卻死活不肯停下。
我明明大他兩歲,但他卻從不肯喚我一聲姐姐,只一口一個青蘿,喊得理直氣壯。
我還記得那日他被侯爺允許入伍,他拉著我又叫又跳,滿臉藏不住的興奮:「我要從軍了
!我要從軍了!青蘿!」
那聲音太亮,笑容太明媚,使得我一時竟不敢看他。
也記得他笑嘻嘻地說要娶我為妻,我氣得拿扇子敲他的頭,打得他連連求饒,卻仍忍不住
笑。那一抹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像是怎麼也藏不住。
風聲從林間穿過,我回過神來,拿出準備好的剪刀,低頭剪下一縷髮絲,用紅繩細細繫好
,與竹笛一同擺在墓前。這裡的草已被霜打得發白,周圍的樹林稀疏蕭瑟,枝影交錯,卻
聽不見半聲鳥鳴。
那一刻,我的心情竟前所未有地平靜。
只是沒想到我剛滿三十,鬢邊便已生了白髮。
幾年過去,沈家男丁只剩下大公子遺留下來的哲小公子一根獨苗,三姑娘與賀將軍留在靈
州,教導軍眷子弟,日子過得淡泊安穩。家中幾位姊妹也陸續嫁人生子,逢年過節,院中
熱鬧得很。
好似只有我,被留在了那一年的戰火裡,留在那幾段尚未說出口的光陰中,怎麼也走不出
來。
我輕輕嘆了口氣,收起竹笛。正要起身,卻見笛口被一根細小的樹枝勾住,枝條彎折,從
笛口裡露出了一角泛黃的紙張。
這是什麼?
我怔了怔,將紙條抽出,慢慢展開。
紙張脆得厲害,邊角早已磨損,可那字跡,我一眼便認出來了。
是二公子的字。
「青蘿,如今西北隱約有些蠢蠢欲動,請原諒我因軍務繁忙,不能常伴妳身側。待此事了
結,我定會向父親求娶妳為妻,不是妾或是通房,是妻。妳一定要等我。」
風忽然大了起來,林間沙沙作響。我顫抖著將那張泛黃的紙反覆看了又看,字字分明,卻
像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原來他早已替我們想好了往後的一生。
我終於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墓前,額頭貼著冰冷的泥土,嚎啕大哭。哭聲被山風吹散,無
人應答。
那一聲「等我」,讓我等了他一輩子,而他卻永遠停在了那年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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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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