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霓裳鎧羽 番外二 我看過一輪滿月
時間Tue Mar 3 09:08:00 2026
番外二 我看過一輪滿月
狗太子。他媽的長得一臉蛇眉鼠眼,也不知憑什麼叫人發來請帖,他隨著父親剛到京中不
到兩日,就被拉著一起來參加比什麼射箭。
這些公子哥懂什麼射箭?
謝韞那雙帶著殺氣的三白眼一翻,卻還是不得不隨著眾人一道,踏進了練武場。
初春時節,陽光正好。
練武場東側是射藝之所,草地修整得平整利落,木靶一字排開。場邊垂柳掩映,新芽初發
,風一過,枝條輕晃。幾名不知是哪家、總之都是世家貴族出身的青年手執長弓,對靶練
箭,談笑聲清朗。
被簇擁在正中的,自然是太子殿下。
不管他射得多爛,總有人立刻拍手稱妙。大約是什麼十三皇子,又或者肅國公、錦襄侯家
的哪位鬼世子。在謝韞眼裡,他們長得都差不多,一樣的端方眉目,一樣的溫良氣質,一
樣笑裡藏刀,讓人看了就煩的死德行。
狗屁貴族。
謝韞冷哼著,懶懶倚在護欄旁,冷眼看著那群人一湧而上的拍馬屁,就在這時,他的視線
與場邊一名黑衣男子短暫交會。
那是東北黑水軍的小將軍,賀玦。
那人站得很直,神情冷漠,始終未曾上前巴結半句,卻也沒有退讓的意思,像一塊靜默的
石頭嵌在場邊,謝韞心中一沉,下意識躲避了這個人的目光。
東北靺鞨族出身,聽說是個孤子,父母死於暴風雪中,後來被當地將領辛孝哲收為義子,
自此從軍,因為勇猛善戰,極得器重。
謝韞不喜歡這個人的眼神,他並不是張揚的兇狠,而是一種安靜的警覺,像狼。明明只是
沉默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讓人隱隱覺得只要一個錯步,便會被撲上來咬斷喉嚨。
在賀玦的目光之下,那些逢迎、算計、虛浮的小心思,彷彿無所遁形。
謝韞心底微冷,不自覺退後半步,刻意將身形隱入人群之中。
他素來不是什麼清正端方、問心無愧之人。與那些立於光下、言笑自若的君子相比,他更
像個無人垂憐的庶子,自幼在塵泥裡翻滾掙扎,靠著一口氣撐到今日,才勉強活成個人樣
。
謝韞庶出之身,本就難得青眼;又從小不如長兄聰穎幹練,得父親看重。勉強掙扎也不過
在軍中不過領著閒差,混個名目罷了。這一回父親入京,為長兄噓寒問暖,親自替他相看
門第清貴的姑娘,言語間滿是期許與驕傲。
至於他,多年來父親從未問過他的婚事,也不曾過問他身邊結交何人,是正是邪,是友是
酒肉之徒,皆從未在意。
好像他是多餘的東西一般,只要不惹事,父親就當作他不存在。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無妨。他早就習慣了。
一個清亮女聲進入了演武場,笑著和前面的公子打招呼,竟是穿著男裝的女人,真是不成
體統,看起來個子高高的,半點沒有女人的婉約柔媚,眉宇間的英氣甚至有些挑釁,看著
就讓人不順眼。
她和為首的幾個公子世子說了幾句,便拿了弓箭要射靶。
神經病,這弓哪是一般女人能拉動的?那是柄可是專為軍中所製的重弓,少說有六十斤,
幾乎要接近一個女人的體重了。
誰知這女孩毫不遲疑,單手持弓,另一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鷹羽長箭,搭上弓弦,臂力一
振,弓身在她手中竟應聲拉開成滿月。
不可能。
一聲輕響,弦鳴破空。長箭疾射而出,尚未回神,箭已深深沒入正中紅心,木靶應聲震動
。
那一箭射出時,他的心口竟跟著一緊。
她放箭後微微吐出的那口氣,短促而自然,像野獸奔跑後短暫的停歇,毫不矯飾。她轉身
時衣角翻起,馬尾在肩後晃了一下,整個人明亮得刺眼。
那不是女子該有的模樣,可偏偏,他的目光再也沒能從她身上移開。
演武場上塵土飛揚,她立在靶前背脊筆直,肩線利落,額角被汗水浸出一點微亮的濕意。
陽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臂上,映出一段結實而流暢的線條,不屬於閨中女子,卻也並不粗獷
,像是長年與弓馬為伍,早已習以為常。
她沒有炫耀,那不是被人注視時才生出的鎮定,而是一種早已刻進骨子裡的從容自在。謝
韞忽然意識到,這女人甚至沒有刻意去看旁人,目光始終落在靶心上,乾淨、專注,彷彿
這世上只剩下一箭、一弦。
她笑著接受太子的讚賞後,便和身旁的兄長一起離開了,不卑不亢,不驕不矜,彷彿這件
事情對她而言就是件平常事,不足掛齒。
後來的日子裡,謝韞時常在不經意間想起那個畫面。
她站在陽光底下的姿態,眉目張揚,像風一樣自由,像任何束縛都近不了身。他甚至不知
道她的名字,卻總能清楚想起她抬弓時手指繃緊的弧度,想起她陽光下笑容毫不掩飾的爽
朗。
這是誰家的女兒?
直到一年後,謝韞再次見到她。
她坐在龜茲家中父親的主位旁,衣著端整,髮髻一絲不亂,低眉含笑。那笑意溫和得近乎
標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一絲越界。她的手指修長,穩穩放在膝上,連呼吸都顯
得安靜。
那一刻,謝韞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她像一尊被供奉起來的神像,端莊、尊貴,溫柔的笑。
他垂首行禮,隨著兄弟姊妹喚她一聲「母親大人」,聲音出口的瞬間,喉間卻像被什麼堵
住了。
她含笑點頭,目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沒有停留,沒有辨認,彷彿他只是眾多庶子中的一
個,無足輕重。
那個站在演武場上張弓的女子,已經被她親手收了起來,封進了這副端正的皮相之下,再
不示人。
因為他看過那一輪滿月,知道她不適合這裡。
她應該在草原上策馬奔馳,搭弓射箭,而不是端坐高堂之上,收斂鋒芒,把一身風骨折進
溫婉與規矩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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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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