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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一)此心不移 如果恐懼有顏色,黑水人會說是白。 風雪的灰白混沌,連遠處的山影都被吞沒,分不清方向。我出生的那年,雪很大,大得村 落毀壞,土牆在風中倒塌,屋頂被掀開,梁木橫七豎八地插在雪裡。 等軍隊趕到時,據說活著的人已經沒剩幾戶。整個村落被挖出的屍體凍得僵硬,倒伏在門 前、灶邊、雪地裡,像是被這片土地隨意丟棄的舊物。 我因為那時年幼被裹在襁褓中,貼在母親胸前。她的身體雖早已冰冷,卻仍死死抱著我, 像一塊最後的屏障。若不是她撐到最後一刻,我大概也會被風雪帶走,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 我被抱起的時候,被留下了一塊掌心大小的黑色的玉牌,正面素淨無紋,背面於下角陰刻 一字,筆畫細而深,需側光方能辨認。 那是一個「玦」字。 於是「玦」便是我的名字。 我不記得家人的臉,只記得風聲很重,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冷得像要鑽進骨縫裡,把血 都凍住。 後來,我和其他還活命的村民一同被送進軍營。 大大小小的孩子被丟在營地一角,像是多出來的包袱細軟,誰想起來就看一眼,想不起來 便任由我們在風裡雪裡自己長大。我們吃百家飯活著,哪家鍋裡有剩,就分一口;哪個老 兵心軟,便多塞一塊乾硬的餅,能撐一日算一日。 我自小瘦弱,又不愛說話,偶爾會被軍營裡的其他男孩欺負。 欺負我的是個比我年長的男孩,他叫圖勒。長得肩背寬闊,手掌粗大,看人時眼神陰沉。 他特別不喜歡我,夥同幾個男孩暗地裡總搶人的食物,且專挑弱小的孩子下手,似乎在這 個荒蕪的雪地中,只有看見別人更慘,才能證明自己是個強者。 軍營裡忙於操練與巡防,這些事情向來沒人細究。 那群孩子裡,還有個叫阿喬的小女孩。 她總是縮在帳篷陰影裡,抱著膝蓋坐著,眼神空空的,像是對外頭的世界早已失了反應, 圖勒他們欺負過她幾回,她從不反抗,只是低著頭,像是習慣了。 我幫過她幾次,才慢慢換來她一點信任。她很怕人,即便瘦得前胸貼後背,也只肯接我遞 過去的饅頭,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卻始終不敢看人。 營裡的人說她病了,腦子不太靈光,反應慢。 軍營裡鮮少女人,粗獷的聲音、混雜的氣味、夜裡不安分的腳步聲,對一個小女孩來說似 乎總充滿了惡意與恐懼。我雖不懂,但對於那份恐懼總是本能地多照看她幾次,也多留意 了幾分。 直到有一天,她不見了。 那日下午,我被差去後營搬運糧袋,在寒風裡扛著麻袋來回跑,等我滿身汗氣地回到孩子 們歇息的帳篷時,才發現阿喬的舖位空著。她那條破舊的小毯子還攤在地上,角落被踩得 滿是雪泥,人卻不見了。 晚飯時辰,營地炊煙四起,孩子們都聚過來分餅,她仍沒有出現。 我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我在營地裡一個帳篷一個帳篷找,風捲著細雪打在臉上,像砂子一樣生疼,沒人願意搭理 我,直到一個年紀稍小的孩子壓低聲音說:「……下午,圖勒他們把她騙去山裡了。」 我轉身就往山裡去。 那時天色已經發灰。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像踩進水裡。風灌進喉嚨,刮得肺生疼,呼吸 像吞刀子一樣。我喊她名字,一聲一聲喊,聲音很快被風吞掉。 我什麼也沒找到。 等我跌跌撞撞回營,天已全黑,火堆旁的士兵一見我,立刻把我拎過去。 「你瘋了是不是?」一個老兵揪著我的衣領怒吼,「晚上還往山裡跑?你知不知道出去會 死人!」 我還在喘氣,喉嚨像被冰刃割開,什麼話也說不出。 就在這時,我看見圖勒,他站在人群後面,抱著手臂斜睨著我,嘴角慢慢勾起來,「逞什 麼能?自以為是英雄啊?」他懶洋洋的說,「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智能有礙的蠢物?」 他身旁幾個男孩低聲笑了。 我耳朵嗡的一聲。 等我回過神,已經整個人撲倒他,拳頭砸在他臉上時,我根本沒看清,只覺得骨頭撞擊的 聲音悶得發響。我一拳一拳砸著,滿意的聽到他的尖叫聲,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我 已經一口咬上他的喉嚨。 牙齒陷進皮肉的瞬間,我嘗到血味。鹹的,溫熱的。我死死咬住,像是要他的命。 圖勒發出一聲怪叫,拼命抓我的頭髮,用拳頭砸我的臉。我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是更用力 地咬下去。 「拉開!快拉開他!」 「這小子瘋了!」 幾個士兵同時撲上來。有人拽我脖子,有人扯我手臂,有人一腳踹在我背上。我整個人被 往後拖,牙齒卻還死死扣著。 直到有人狠狠一拳砸在我下顎,我才被震得鬆口。 我被拖開時嘴裡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圖勒摀著脖子倒在地上,指縫間不斷滲 血,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就像是阿喬眼中的那種恐懼。 「你把她弄去哪裡了?」我還想撲上去,喉嚨裡發出連我自己都認不得的怒吼。 幾雙手死死壓住我,膝蓋壓在我背上,粗繩勒住手腕,視線裡全是火光與雪影晃動。 我被按在雪地裡,粗繩勒得手腕發麻,背上壓著人,呼吸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帶著血味 ,而圖勒被人扶到一旁,脖頸纏著布條哭號著。 「夠了。」一道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男人走進帳內。 他沒有披甲,只著常服,身形高大,肩背筆直,站在雪地裡像一根插進地面的鐵樁。火光 映在他臉上,輪廓深沉,但卻看不出喜怒。 壓著我的人立刻鬆了力道,紛紛起身行禮。「督尉。」 「怎麼回事?」他問。「小子,你說。」 我撐著地坐起來,喉嚨還在發痛,聲音卻很清楚,我把阿喬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誰 騙她出去,我去哪裡找,找了多久,什麼也沒找到。 這男人看了我一會兒,又看向圖勒,那一眼很平靜,卻讓他一句辯解也沒說出口。 「帶人去找。」他沒有責問或遲疑,他集結了軍營的許多人,燃起了火把進山。 火光在雪地裡晃動,照出一張張被寒風吹得發紅的臉。士兵們踩著積雪前行,鎧甲摩擦的 聲音低沉而規律,像是與風雪對峙。 我跟在那男人的身側。他步伐穩健,不急不慢,像是早就習慣在這樣的天氣裡行走。我們 找了一夜,終於在天將亮時,在山坳裡找到她。 阿喬只剩下半具身體。她的內臟被翻得凌亂,血早已凍黑,附近有獸爪留下的痕跡,很深 很雜,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沒有哭,但臉色比雪還要灰敗蒼白。 男人吩咐人收殮,他的聲音低沉而穩,沒有情緒。回營之後,那群男孩被逐一拖出來懲罰 ,我聽著軍棍落下與哀嚎聲,心裡卻沒有一絲暢快。 午後時分我才被叫進主帳。火盆燒得正旺,帳內暖意逼人,卻讓人更加清醒。男人坐在案 後,仔細的用毛筆在寫字,雖看了我幾眼,卻遲遲不說話。 他收起筆,問,「你叫什麼名字?」 「玦。不知道姓氏。」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巨大的影子覆下來,很重,卻沒有壓迫。「你今天的做法不對。 」他說。 我沒反駁。 他伸手落在我肩上,那隻手很沉穩。「從今日起,你跟我走。」我抬頭看著他,他 卻是笑了。「我不會教你做個好人,但會教你活下來。」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60.36.92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story/M.1772584877.A.6DF.html ※ 編輯: whatsJ (118.160.36.92 臺灣), 03/04/2026 1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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