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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五)此心不移
好不容易戰事落定，烽火歇止，山河終於靜了下來，她卻拒絕了我。
說什麼不想拖累我，不想讓旁人指點我的是非。我當下只覺得荒謬。她豈是會在意這些閒
言碎語的人？她不在意，我又為何要在意？那些只敢躲在人們背後碎嘴丟石頭的人，憑什
麼左右我們的去向？
她卻仍舊平靜地說了出來。
「他們說我是禍國殃民、穢亂後宮的妖妃，是在男人堆裡打滾、喜歡左右逢迎的豔姬，喜
弄刀槍、不賢不淑的悍婦。人言可畏，賀將軍，您不該與我這樣的人走得太近。」
我眉頭緊蹙，胸口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幾乎要壓不住。
「但是我從未這樣想妳。」
她看著我，目光柔軟得近乎殘忍，像是在替我把話都聽完了，卻仍舊不肯讓步。
「我知道。」懷音輕嘆，「正因為您不這樣想，所以才更不能與我扯上關係。您一生忠義
清明，萬不可因我而受牽連……請不要再寫信了，我承受不起。」
在烽火未熄的山河裡，我的刀未曾入鞘，只為她一人，為著和她重逢，我撐過了無數個難
熬的日夜，而如今她竟說出這莫名其妙的話，我幾乎要被她氣笑。
她一生聰慧清醒，遇事也從不糊塗，偏偏在這種時候，能講出這麼一大串荒唐的語句。她
明知我在想什麼，對我也並非全然無意，卻偏要替我把後路鋪好，把我往安全的地方一把
推開。
我真想伸手抓住她，逼她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問她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我是需要她替
我維護名聲的那種人嗎？還是她覺得我連選擇都不配擁有？
可她不給我這個機會。
「天有道，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天若無道，人就該遵循天命。」她語氣平穩得過分，像
是在陳述一條早已想明白的道理。
我還想開口，她卻已經向我深深一禮，動作克制而疏離，隨即轉身登上馬車，落簾、催行
，一氣呵成，未曾回頭。
我站在原地，指尖發冷。
狗屁不通。
什麼狗屁不通的天道。天若有道，怎會在這個時候，偏偏把我們分開？
她走後，我回到了京中的將軍府中發脾氣。
這是皇帝新賜下的府邸，朱門高牆，前後數進，回廊曲折，院落層層疊疊，連夜裡點起的
燈火都顯得從容而富餘。地磚尚新，石獅未染塵土，像是一座專為榮耀與恩寵準備的殼，
卻還沒等到真正的主人住進去。
府中下人來來往往，抬箱搬櫃，清點器物，低聲回話，步伐輕得過分，像是怕驚擾什麼。
可整座府邸空曠得驚人，每一聲腳步都被回聲拉長，反倒更顯寂靜。
我本該去前廳理事，卻不知怎地停在了中庭。
假山疊石，池水如鏡，風一吹，水面碎裂成一片冷光。我盯著那水看了許久，忽然覺得這
地方大得可笑，大到連我的怒氣都無處可去。
我轉身進了書房。
紫檀案几、鎏金博山爐、成排未拆封的書箱，一切齊整而體面。我坐下，又很快站起來，
在屋內來回走了兩步，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什麼天道。全是拿來欺人的說辭。
我一拳落在案上，茶盞輕晃，卻沒有翻倒。那點力道被我生生收住，像連脾氣都被這座府
邸教會了分寸。
墨尋進來時，正指揮著人將一對屏風安置到位。她回頭瞧見我這副模樣，揮手讓下人退下
，自己才走近幾步。
「將軍這臉色，倒不像是剛得了新府。」她語氣輕快，帶著點熟稔的調侃，「更像是被人
拋棄的模樣。」
我冷冷看了墨尋一眼，雖然熟識多年，身為我的義妹，但墨尋總是自稱下屬，稱我為將軍
，「妳話真多。」
「不敢。」她笑了笑，「只是你生氣很難得。」
我沒有否認。
墨尋收起笑意，語調卻依舊溫和：「世道對女子本就如此苛刻。就算沈姑娘嘴上說不在意
，不代表她是真的毫不在乎。」
我微微一怔。
她接著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她替您擋刀，不願那些人的口誅筆伐連累到您身上
，不正代表她很在乎您嗎？」
書房裡靜了下來。窗外有下人整理花木的聲響，剪枝落地，清脆而規律，像是另一種無關
緊要的秩序，我張了張口，想反駁，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可能也是在意這些流言蜚語的，而且不希望我被連累，可能是在乎我。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胸腔裡的怒火像被潑了水，悶悶地熄了，只留下被燙過的痕跡。我皺
起眉，心底卻偏偏生出一點不合時宜的高興。
那麼她拒我，並非全然無情。
那一線欣然方自心底泛起，轉瞬便又化作隱隱酸澀。我低首望向案上新置的茶具，青瓷素
淨，茶煙細細升騰，在燈下氤氳成一抹淡霧。將軍府門庭寬廣、甲第深嚴，外人眼中自是
榮華顯赫，然此刻看去，卻只覺清苦入喉，連這盞新茶也帶了三分涼意。
「可是她說得如此決絕……」我低聲道，語氣平平，連自己都未察覺其中的無奈，「不留
一線餘地，難道不是真的想和我一刀兩斷嗎？」
墨尋垂目片刻，這回未再取笑，只溫聲道：「再者，她既將那些話放在心上，便說明仍舊
在乎。向往昔告別本就艱難，她可是來回在謝王爺身邊待了好幾年呢，將軍若真心待她，
總該給她些時日去克服這一切。」
我聞言未語，只抬手示意她退下。門扉輕掩，腳步聲漸遠，屋內燈影微晃，四下重歸寂然
。窗外夜色沉沉，風過簷角，帶起一絲寒意。
向過去的自己告別何其不易。那些舊事如影隨形，縱使強自割捨，也難免在夜深時分翻湧
而來。
我總算是明白了。
然而我既然已經選了這條路，便不會回頭，她尚未釋懷，我便守著，時日長久，總有一日
她會放下。
坦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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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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