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tellstory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五      陳陽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外飄著茶香的會客處,平時準備說謊的時候,他的汗總是會 冒個不停,但現在他心情意外平靜,或許是他完全不覺得欺騙那個人有什麼錯的關係。   這時一名年輕男子打開門,臉色鐵青地走出辦公室,他走到一半還突然停在陳陽輝旁 邊,一語不發地瞪著空氣,好像在想什麼特別複雜的事,最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停下腳步 ,尷尬地看了陳陽輝一眼後,就趕緊快步離開了。   隨後一身筆挺西裝的張明杰父親就從同一扇門走出,他身後的女秘書在他坐好後便出 去把門關上。   像自己這種市井小民想要踏進這種地方、見這樣的人物,果然還是得用命換才有可能 。   陳陽輝盯著對方滿臉橫肉的長相,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不禁感嘆自己有天竟然 會變得如此大膽。 「哈哈,剛剛辭了個不認真的員工。」對方一邊觀察陳陽輝臉色一邊說。   是啊,真厲害,不久前你兒子也差點害我被炒魷魚而已。   「所以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嗎?」張明杰父親翹起二郎腿。   陳陽輝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了很久,我決定和解。」   對方似乎覺得自己聽錯了,他將身體向前專注地看著陳陽輝。   「你為什麼轉變那麼大?」張明杰父親一點也沒想掩飾懷疑的表情。   懷疑是正常的,想起當初自己恨不得把張明杰當場殺了的表現,要是換作自己也一樣 會懷疑。   「最近有人開導我,勸我學會放下,已經有一個年輕人失去性命了,沒必要又讓一個 年輕人毀了前程。況且智娟一直是個體貼的孩子,我相信她不會想看到我因為這件事變得 憔悴落魄,我真的很感謝那位貴人。」陳陽輝就像是在念課本般說出這段話。   「你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他說話的口氣好像為自己總算馴化一個野蠻人而感到高 興,但防備心卻沒卸下半點。   「但我想你也知道,你的名氣不小,外界都在看,就算憑你們的律師可以免去坐牢, 你兒子恐怕也逃不了社會的譴責,而且聽說不是第一次酒駕了吧?」 張明杰父親只是看著桌上的茶壺,並沒有說什麼。 「所以既然要和解,我就會在庭上替你兒子求情,說他只是一時疏失,也有充分的悔 意,法官一定會減輕判刑,要是他肯入監服刑反省一下……反正很快就可以假釋,這樣外 界就沒辦法借題發揮。」陳陽輝挺直了腰,看見張明杰父親眼裡閃過比先前更明顯的懷疑 。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陳陽輝立刻說。   「喔!是什麼?」   「關於和解金的事。」   張明杰父親哼笑一聲,露出「果然還是要錢」的表情,剛才的懷疑頓時消散大半,反 正在他眼裡,陳陽輝只是一個買到瑕疵品的客戶,只要給點甜頭就會心滿意足。   一切都在計畫中。   「我老婆不想和解,但要是跟你們的律師一直耗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開 始正常生活。我自己不想要什麼,我只希望老婆離開我之後能好好過日子,就這麼簡單。 」   張明杰父親用他狼豹般的眼睛直視著陳陽輝,陳陽輝也不迴避。   「你要多少?」   這個人當初竟然只肯給三百萬和解,想也知道不是付不起,而是想靠打官司來折磨他 們這種小老百姓,等到他們疲憊不堪,就假裝大方加個一兩百萬,就能輕輕鬆鬆打發。   「八百萬。」   膝蓋上那又粗又短的手指開始敲打起來,看到張明杰父親裝作一臉為難,實在讓陳陽 輝哭笑不得。   「這個嘛……我得先問問律師吶……」對方竟然還想殺價。   「那七百萬。」陳陽輝煞有其事地嘆了一口氣。   「嗯……既然這樣……我會再考慮看看。但你可以保證拿了錢會如實幫我兒子,往後 也絕對不會再為這件事跟我索討其他費用嗎?」   索討?說得自己好像是被害者似的。   陳陽輝往附近瞄了幾眼。他認為這裡絕對有裝竊聽器,但沒關係,被錄下來反而更好 。   「我不會趁機敲詐,剛才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為了自己,只是希望老婆不會過得太 辛苦而以。還有,幫你兒子求情的事,老實說有一半是為了和解金沒錯,但另一半是我真 的想放下,我都活到這個年紀了,緊抓著不放是活著,放下也是活著,從女兒去世到現在 ,我真的已經累了,要是連我都不放過自己,還有誰可以放過我?」   陳陽輝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說謊還是吐露真心,但至少陳明杰父親終於第一次顯現 出愧疚,不管這份愧疚有多渺小。   「好吧,剛才最先說的八百萬我再跟律師商量看看,到時候再請他跟你談細節。陳先 生,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我也是被這個兒子搞得有夠灰頭土臉,但能怎樣呢?做父母 的就是還債啊,我們都一樣是不是?」   當然不一樣。   結束和張明杰父親的會面後,陳陽輝走出擦得閃亮的大門,外頭的烈日緩緩加溫被冷 氣房冷卻過的身體。   第一步完成了。   陳陽輝回想著剛才的對話,大致上都還符合目的,雖然最後稍微偏離劇本,但反而效 果更佳。      有誰可以放過我?      他不知道沒有辦法放過自己,但只有一件事是萬分確定的。      他不會放過張明杰,死都不會。   六      陳陽輝一說他要當志工,就有一名中年女性過來跟他談話。   「你好,我是這裡的會長胡秀雲,真的很感謝你願意來當志工,我們才剛起步,很需 要新血的加入。」   儘管陳陽輝什麼都沒有問,她還是滔滔不絕地說明她的理念。 「我們的目標是讓犯罪者有自新的機會,出獄後替這個社會盡一份心力。特別是少年 犯,應該讓他們有一個嶄新的人生,用愛來導正他們缺失,他們一定會有所改變。當然, 廢死也在我們的目標當中,不過這要等我們有力量的時候才有辦法大力推動,近期我們要 做的就是到各地宣導,還有受害者家屬的心理輔導。」   「這個嘛,我其實也是受害者家屬。」   「真的嗎?」胡秀雲睜大眼睛看著他,陳陽輝把事情始末告訴她,只是後面當然有一 些修改。還沒聽完,胡秀雲早就眼眶泛紅。   「你真的很勇敢,你的情況比我的要難熬多了。」   她擦擦眼淚繼續說。   「我丈夫是一名鋼琴老師,他一直想成為專業的鋼琴家。但很不幸,他只不過是撞到 人就被打斷右手,雖然那個人已經得到該有的刑罰,但我丈夫在夢想破滅後,終日鬱鬱寡 歡,加上本來就有憂鬱傾向,最後還是選擇離開。」   胡秀雲沒有再拿衛生紙,她鎮定地看著陳陽輝頭頂上方。   「我也痛苦過一陣子,但看到那個人無依無靠,也沒半個家屬去探視他,我最後還是 選擇原諒,畢竟人生在世誰不會犯錯?與其恨他一輩子,還不如幫他走回正途,出獄後不 要再有人受害,這才是最好的辦法。我想老公一定也會很開心看到我這麼做。」   陳陽輝在心裡忍不住想:妳老公根本不可能看到。   「希望以後在輔導家屬時你能夠當一個好的典範,讓他們明白仇恨不是唯一的道路。 」   「雖然我已經釋懷了,但我還是想問,恨一個人真的是壞事嗎?而且對方還是害死自 己親人的兇手。」陳陽輝小心翼翼地提問,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想看到胡秀雲說不出話 來的樣子。   「復仇是一種傷人又傷己的行為。不管一個人身體多麼冰冷,跳到火堆裡一樣會被燒 死,絕對不能產生因為我是受害者,就可以復仇的錯覺。仇恨這把火有多恐怖只有旁人才 看得清,所以千萬不能跳進去。」   「我想他們只是為了尋求一點活下去的力量……」   「如果有那也是一時的,最後受害的還是自己。我來說一個笑話好了,有一個人活得 很不快樂,為什麼呢?因為他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會掉頭髮。」   胡秀雲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   「最後他的頭髮全掉光了,因為壓力太大了。」   儘管根本就不好笑,陳陽輝還是捧場的嘴角上揚,露出想笑的表情。   「說真的,與其整天想著要報仇,還不如釋懷一切,然後重新過生活,對自己和對別 人都好,不是嗎?」   他微笑點點頭,胡秀雲也報以笑容,接著跟陳陽輝握手致謝一番,便回辦公室去了。   陳陽輝看著手上的志工背心,忍不住嘆了口氣。其實他剛剛有一句話沒說出口,為了 大局著想他還是選擇忍耐過去。      頭髮掉光了,不就再也不用擔心會掉頭髮了嗎? (待續) -- 你今天都在做什麼? 沒啊,跟昨天一樣 你每天都過一樣的生活嗎? 對啊 太無趣了吧!像我今天就做了很有意義的事 喔,那跟我今天一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2.104.17.89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tellstory/M.1430657104.A.805.html
lumosnox: 推05/03 22:56
steven10216: 好看推05/05 08:20
※ 編輯: PAFFEE (175.181.112.76 臺灣), 09/13/2025 21:1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