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 受刑人(11)

[PAFFEE (之)]

　　九
　　
　　胡秀雲桌上堆了好幾份報紙，她拿起其中一份，這是一個擔任志工的女學生拿給她的
。這名女學生跟陳陽輝一起服務過，她今早紅著眼睛跟胡秀雲說她可能沒辦法繼續做下去
了。
　　
　　
　　《震驚！出獄犯人尋仇撞死受害者家屬》
　　昨日下午六點在○○路段發生一起嚴重車禍事故，造成一死一重傷。二十三歲的知名
企業公子張明杰駕駛跑車高速撞上五十五歲的陳姓中年男子。事發後陳姓男子當場死亡，
張明杰撞上死者後，則因打滑失去控制撞上電線桿。由於張明杰未繫安全帶，導致全身多
處擦傷和骨折，頭部亦受重創。
　　張明杰曾有酒駕和過失致死的前科，前天才假釋出獄，不料剛出獄就再次犯案。但整
起事件最讓人在意的是，陳姓死者正是張明杰過往酒駕致死案的被害者家屬。而且陳姓死
者不僅曾在法庭為張明杰求情，事後也加入替受刑犯爭取權益的社福團體當志工。
　　在聽聞此事後，許多受陳姓死者輔導過的受害者家屬也大受打擊，他們說死者除了選
擇原諒張明杰外，還積極勸導他們放下仇恨重新過日子，沒想到竟然好人沒好報，反而被
張明杰以相同的方式撞死。
　　現場監視器拍到張明杰埋伏於陳姓死者工作的服務處外，待陳姓死者走出服務處，就
立刻尾隨其後，並於無監視器的路段撞死陳姓死者。目前警方尚未確定是否為蓄意殺人，
但由於陳姓死者曾辱罵且毆打過張明杰，警方懷疑可能為出獄後的報復行為。
　　張明杰的友人也向本報獨家透露，張明杰當初認為自己酒駕沒有錯，所以完全不想坐
牢，但陳姓死者卻在和解時提出條件，希望能讓他短暫服刑反省，家人才沒幫他用易科罰
金免除服刑。另外張明杰還私下跟他說過：「出獄的時候要送某人一份大禮。」甚至認為
犯罪只要有錢就可以解決，毫無悔意。
　　張明杰至今尚未恢復意識。主治醫師表示，張明杰腦部受到重創，恐成為植物人，其
家人至今仍拒絕接受任何媒體採訪。
　　
　　
　　胡秀雲放下報紙揉揉眼睛，這則報導已經不算偏激，有一篇甚至直接以張明杰的富二
代身份大書特書，不只張明杰，連他們全家也形容得像邪惡的犯罪集團。
　　她看著電腦螢幕，現在網友正熱烈討論這則新聞。
　　
　　「現在的刑罰真的太輕了，大多數犯人出獄後根本沒悔意。」
　　「人渣！都快把別人一家殺光了！」
　　「那個白癡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抓到，果然腦袋簡單。」
　　
　　所有的言論都在譴責張明杰。
　　胡秀雲突然覺得好累，雖然她一直躲避，但狼一般的記者一定會找到她，到時候該說
些什麼呢？要說陳陽輝生前擔任志工時非常熱心？還是要大家繼續相信犯人有改過自新的
機會？
　　胡秀雲在座位上呆坐了好久才把電腦關掉，她不想再看到這個事件的任何報導了。她
流著淚把桌上的報紙疊好，只想趕快回家休息，現在她只要再承受一點壓力就會崩潰。
　　收完報紙後桌上還擺著幾封信，大概是今天寄來的。
　　明天再看吧。胡秀雲一開始的時候是這麼想的。但就這麼一瞥，一封壓在最底層的信
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著露出半邊的寄件人姓氏，她把擋在上面的信撥開。
　　
　　是陳陽輝。




　　十
　　
　　胡秀雲嚇得趕快把信拆開，顫抖的手拿著薄卻寫得滿滿的信紙，陳陽輝的筆跡相當工
整，看不出寫的時候有任何的心情起伏。
　　
　　
　　胡秀雲會長：
　　我知道妳一旦讀了這封信，我的計畫就等於宣告失敗。但我也知道警方處理這件案子
的態度一定會比智娟的案子更為積極，只要有一點破綻，事實就會赤裸裸地呈現在世人面
前。妳讀完這封信後大可通知警方，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我自導自演，只是這樣也會摧毀
另一名青年的未來，因為他是我的共犯。要救張明杰還是那名青年，決定權在妳。
　　首先我要跟妳說一聲抱歉，我從來就沒有原諒過張明杰，也沒有想過放棄報仇，為此
我要跟一起工作的志工朋友和輔導過的家屬道歉，為了我自己的計畫竟然欺騙這麼多人。
　　妳一定想問我為何不放下仇恨吧？因為我發現張明杰在撞死智娟後不但沒有任何悔意
，還以極輕蔑的態度來看待她的死亡，我無法忍受深愛的智娟受到這樣的汙辱，也不能忍
受自己什麼都不去做。
　　我仔細思索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強烈的痛苦早就讓我死過好幾回，比起讓張明杰輕
易離開這個世界，我更希望他也能親身體會這種痛不欲生的感覺，比起過失致死，我更希
望他因蓄意殺人被社會唾棄，讓他在見不得人的情況下過完一生，因為這本來就是他該有
的罪名。
　　我很邪惡吧？但妳知道嗎？我所承受的痛苦張明杰永遠也無法體會，我只能盡我的力
量讓他多明白一點。關在監獄裡算懲罰嗎？就算是好了，對我來說又有什麼幫助呢？如果
可以讓智娟活過來，我甘願在監獄裡待上一輩子，就算要我死都行。但法官不會要張明杰
去死，他只要進監獄裝裝樣子，就可以再次展開他的人生，這公平嗎？智娟的人生又算什
麼？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要是法官終究還是會給智娟一個不公平的結果，那我又何必等待
？法律不能給智娟的，我用自己的命去換就是了。所以我要他快點出來，然後快點毀了他
，最好讓他永遠不能再出來，因為我不想每天無能為力地盯著月曆，眼睜睜看著他的出獄
日期越來越近。他是在倒數擺脫屈辱的日子，我卻是在倒數重返屈辱的日子。
　　會長，在我恨張明杰的同時，存在妳這樣的人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阻礙。有人可以選擇
不去仇恨，而我竟然成天只想著報仇，老實說我時常感到羞愧和忌妒，難道是我沒有一顆
寬容的心才會無法原諒別人？
　　但最後我想通了，愛跟恨其實是一樣的，有人可以不用愛情就跟別人結婚，也有人總
是愛上不該愛的人，完全無法控制。恨也一樣，有人就是可以釋懷，也有人就算知道這樣
是不對的，還是讓自己處在仇恨的怒火中。唯一不同的，就是愛總是受到讚揚，恨則受世
人譴責。但在加害者毫無悔意的情況下，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恨？愛不一定對，恨也不一定
錯，為什麼只在意我對張明杰的恨，而看不到我對女兒的愛？
　　請妳不要誤會，我並沒有指責你們付出的意思，這個世界真的很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
，能夠奉獻自己去替別人服務，還要面對外界的種種批評。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關
懷受刑人也沒有錯，唯一的錯在於，你們不知道真正的受刑人是誰。
　　妳知道嗎？面對記者的追問和家屬的責打，犯人總是有警方重重的圍護，還可以用一
頂安全帽擋住媒體的閃光燈，死者家屬卻只能暴露在鏡頭下，哭泣哀嚎的模樣透過電視傳
送到全國各地，根本沒有得到任何保護，為什麼我們要一再的受到傷害呢？
　　我哭了千百回，大家都認為我很可憐，但就只是這樣，沒人幫我想想接下來的人生，
可是卻有人願意幫張明杰想。這樣的矛盾，在擔任志工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希望你們能發
現。
　　真正的受刑人不是張明杰，而是我。衷心希望你們能幫助真正需要幫助的人，不要再
有像我一樣的被害者家屬出現，真的非常感謝你們的付出。
　　讓會長花時間看這封信，再次向您道歉。
　　
　　陳陽輝　敬上
　　
　　
　　信從胡秀雲手中掉落，一直飄到很遠才落到地上。
　　胡秀雲覺得陰暗的辦公室充滿著陳陽輝的影子，好像有人在耳邊不斷呢喃信裡的話，
她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讀完這封信後，她終於了解了，陳陽輝並不光只是想毀了張明杰而已。
　　
　　他還想毀了我們。
　　
　　這是不對的。胡秀雲深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報仇無論如何都是不對的，看看陳陽輝為了報仇變成什麼模樣，對啊，果然就如同她
說的，仇恨這把火太恐怖，千萬不能跳進去……千萬不行……
　　得把這封信處理掉才行。
　　胡秀雲走到信掉落的地方，彎腰把信撿起來，上方剛好掛著月曆，但她知道今天的日
期，所以她不會去看。
　　
　　我從來就沒有原諒過。
　　
　　胡秀雲覺得脖頸處異常僵硬。
　　她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難道還要懷疑嗎？她創辦了這個團體就是為讓這個社會更好，她
不要再看見有人不快樂，她愛世界上所有人，就算是罪犯也一樣，她從來就沒有義務去做
這些事，但她還是做了。
　　
　　怪了，她為什麼沒有義務？
　　
　　別再想東想西，今天就到此為止。胡秀雲逼自己轉身離開，但身體就是動不了，最後
她只能轉頭看自己的辦公桌。
　　她想要一個答案。
　　但辦公桌上照片裡的丈夫，只是斜靠著鋼琴對她笑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一句話
也沒說。
　　
　　一句話也沒辦法說。
　　
　　陳陽輝那張薄薄的信紙在她手中被汗沾溼，慢慢變皺，成了紙團。
　　有個被深埋的東西正悄悄探出頭來，胡秀雲想把他壓下，卻反而抖下這東西的塵埃。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但以陳陽輝的說法來定義的話，這個東西，可能就叫做屈辱。
　　終於，她抬頭看了月曆。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日期。
　　這些年來，她不知勸過多少人學會去忘記這份屈辱，以至於她以為自己也忘了。
　　
　　三月二十四日。
　　
　　但她還是記得。
　　胡秀雲跪倒在地上，用顫抖的雙手摀住臉。
　　
　　那個人出獄的日子。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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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都在做什麼？
沒啊，跟昨天一樣
你每天都過一樣的生活嗎？
對啊
太無趣了吧！像我今天就做了很有意義的事
喔，那跟我今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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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umosnox: 推！很好看~~
→ PAFFEE: 謝謝你從頭看到尾^^揪感心~
推 steven10216: 推
推 benson820827: 一次看完了，心情有點沉重~    描寫的情境很生動~
→ benson820827: (3)(4)那篇的最後一句: 復仇始者的始
→ PAFFEE: 你看得好仔細XD謝謝~已改
※ 編輯: PAFFEE (175.181.112.76 臺灣), 09/13/2025 21:2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