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umosnox: 推!好有畫面......05/16 23:32
※ 編輯: PAFFEE (175.181.112.76 臺灣), 09/13/2025 21:41:05
六
我在作夢。
博宇作夢時總是知道自己是在作夢,但他的情緒卻不會因為知道自己在作夢而有所改
變,夢見鬼時一樣嚇得半死,夢到中獎時還會開心落淚。
現在博宇就在作夢,他正坐在一間教室裡,但他實在不知道能用什麼來形容這間教室
,因為這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那我為什麼知道這是一間教室?
就在他疑惑的當下,身邊就坐滿了人,除了同事,連國中時的朋友也混在裡面,但他
們沒有人想找博宇說話,只是盯著黑板看。接著他一回頭,那個禿頭的國文老師就站在講
台上了。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教的是時鐘,大家都還不會看時鐘吧?」
你明明是國文老師還教什麼時鐘啊?
「是!」台下同學異口同聲地說。
「來,這就是時鐘。」國文老師憑空變出一個那種到處都看得到的圓形便宜掛鐘。
「秒針不停地走動讓分針移動,而分針的移動又讓時針前進,所以瘦巴巴的秒針可以
說是最辛苦的,但是……」
他伸手把秒針拆下來。
「各位同學,現在是幾點?」
「九點三十分!」全班異口同聲地說。
國文老師點點頭,這次從桌下又拿出一個全新的時鐘,接著把分針拆掉。
「那現在又是幾點呢?」
「知道是九點多,但沒辦法確定幾分。」班長舉手回答。
「這樣會遲到耶。」旁邊一個同學喃喃自語。
「那最後大家看清楚了。」國文老師把牆上的舊掛鐘拿下來,博宇知道他接下來要做
什麼。
老師把被拔掉時針的鐘高高舉起。
「哪個聰明的同學告訴我,現在幾點?」
教室一片死寂,博宇覺得有一股寒氣襲來,他趕緊把外套穿上。
「沒人知道嗎?」國文老師瞬間變成嬌小的數學老師,博宇非常害怕她的考試,不管
他怎麼認真準備也從沒及格過。
「告訴你們好了,時針雖然是走的最慢、最輕鬆的,不過一旦少了時針,分針和秒針
根本就一無是處。」
班上同學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呼聲,有些人還笑了出來。
「相反的,秒針很辛苦,但它對看時鐘的人來說可有可無,是死掉也沒關係的存在。
」
死掉?
「可是老師,賽跑的時候秒針就很重要不是嗎?」有人舉手發問,旁邊的同學似乎覺
得這個問題很掃興,偷偷白了他一眼,但數學老師沒有生氣,還嘉許地點點頭。
「這是個相當好的問題,的確在各種競賽中秒針是必要的,因為每一秒都是關鍵啊!
譬如說,『選舉』這種比賽就是很好的例子。」
博宇不知為何覺得心情不太好。
「所以如果有人想拔掉時針,下場是很可怕的,知道了嗎?」數學老師的臉越來越模
糊,最後竟然變成妻子的模樣,博宇有一種想逃跑的衝動,但他的雙腿動不了。
「好,大家現在跟著我唸。」博宇覺得妻子正在瞪著自己。
「這世界上沒有人該死。」
「這世界上沒有人該死。」響亮的聲音傳遍教室,音量大到幾乎震破博宇的耳膜,但
他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老師,高博宇沒有跟著唸。」一個看起來很討厭的女生打小報告。
「高博宇,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唸?」妻子睜大眼睛瞪著博宇。
「我不知道。」博宇是真的不知道,在夢裡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言的。
「你沒在認真上課?」妻子大步走向他。
博宇立刻起身逃跑,這次他的腿總算有了反應,但卻稱不上靈活,他跑了兩步就四腳
朝天摔在地上,周圍傳來低沉的笑聲,妻子從上方望著他。
「真是可憐。」妻子毫無憐憫地說。
「妳背叛我!」他大吼,同學們發出噓聲。
「都是你的錯!你只在乎自己的成功,把我當成你的戰利品,你根本就沒關心過我!
你這個自私自利的混蛋!」妻子的高音攻勢讓他不敢回嘴,大家開始朝博宇扔粉筆,雖然
不覺得痛,但想哭的感覺卻一直湧上來。
「你說今天上課的感想是什麼!」
「就……世界上沒有人該死……我覺得很對。」博宇以為這樣說妻子就不會生氣,但
妻子的怒火卻瞬間達到最高點,她充血的雙眼高高吊起,嘴巴大了好幾倍,臉也變成暗紫
色,她現在看起來簡直像一頭怪獸。
「你這個白癡,連基本觀念都不懂!」
「不是妳……叫我們跟著唸的嗎?」
「所以你沒跟著唸不是嗎!」妻子怒吼。
「你少了一句。」一位同學好心提醒他。
這時門口出現了騷動,有幾位同學合力把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抬了進來,憤怒的妻子
這時露出了笑容。
「好了,只剩一次機會,再說錯的話……」
博宇眼前的桌子迅速滑開,他的前方擺著那個黑色物體,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楚是什麼
東西。
「會變成這樣喔。」
這下博宇總算知道那是什麼了,他的喉嚨想發出聲音卻被堵住。
外婆的臉浮在黑色物體上方,她的表情充滿恐懼,嘴巴歪到眼睛的地方,眼珠連著絲
狀物蹦了出來,鼻子也只剩一半,身體還不斷流出冒煙的黏液。
太過分了!是誰把外婆弄成這樣的?博宇終於哭了出來。
「怎樣?可以回答了嗎?」妻子向他丟了一條電線,電線前端冒出炙熱的火花,火星
四處飛散,博宇閃避不及,袖子瞬間起火,火焰高高升起到天花板上。這時躺在地上的外
婆竟然開始尖叫。
「痛死啦!」
「博宇救命!」
「啊啊啊啊啊啊!」
「不!」博宇想抓住她的手,但外婆卻從體內整個爆開,瞬間化成飛散的肉屑,並以
極快的速度融化,最後成了一攤骯髒的黑水,只有兩顆眼珠滾到博宇腳邊,不停地膨脹又
縮小。
全身著火的博宇坐在黑水裡,他對著空氣大叫,現在除了吼叫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他
從痛苦中釋放出來,但就連吼叫也讓他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高博宇,你這個殺人犯。」
宛如野獸的妻子總算換了容貌,這次是他母親。
博宇這輩子從沒看過母親的長相,就算在夢裡也一樣,不過那個他認為是母親的女人
並沒有五官,只剩一個黑洞在上面,其他同學也一樣,每張臉都成了黑洞。
但他顧不得這些人了,當火燒到皮膚的那瞬間,疼痛有如萬根針刺進身體,博宇忍不
住在地上尖叫翻滾,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真是可憐,讓我來告訴你吧。」所有黑洞都聚集到他眼前,聲音從每個人臉上的洞
口傳出。
雖然他已經被燒得剩下頭顱,但他還是想聽答案。
「這世界上沒有人該死,但……」
博宇幾乎焦爛的眼眶流出了眼淚,但火舌早已把他舔得一乾二淨,眼淚也蒸發到空氣
中,什麼都不剩。
七
博宇已經呆坐在地上一整天,從他被惡夢驚醒後就沒再躺下。
縱使現在自己能走的路只剩一條,他卻仍像迷路的孩子一樣害怕無助。
過了一會,博宇終於側身躺下,閉上雙眼,心臟每跳一下,腦袋某處就會跟著抽痛。
他在等一個人,但實在不確地自己是否真的想見到她。
「叔叔。」
還是來了。
博宇沒睜開眼睛,他多希望自己能昏睡過去,裝做什麼都不知道,這樣說不定就能得
到救贖。
「叔叔,你在睡覺嗎?」
博宇不打算回應,他感覺到小惠的聲音跟平時相比似乎少了點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
蹲在博宇身邊的小惠傳來一絲溫度。
「昨天媽媽掐住我脖子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喔,叔叔送的貼紙突然變刺刺的,之後
鄰居阿姨就跑過來敲門了。」
他差點就出聲否認,但自己正在裝睡,他應該像具屍體一樣動也不動。
「可是早上媽媽就吊在客廳了。」
博宇腦裡最後的一道牆轟然倒下。
當下博宇真的好想逃,他不想聽,她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但小惠卻繼續說著。
「是不是我害死媽媽的?媽媽要我不見,我不聽話,媽媽不開心,所以就自己走掉了
。」
博宇緊閉的眼皮下滲出了淚水,但他不能去擦。
他是屍體……他是屍體……
這時他感覺到臉上覆著溫暖的小手,小惠正在輕輕擦去他的眼淚。
一直以來都是自己擦乾眼淚,博宇從來不知道竟然有人願意接受他的淚水、願意和他
一起分擔悲傷。現在他終於找到了,卻無法給那個人什麼,他一無所有,除了痛苦。
「爸爸已經好久沒回家了,我要去找警察叔叔嗎?」
博宇睜開眼睛,即使之前什麼也看不到,他還是知道小惠的眼睛在哪,他甚至看得到
那白皙脖頸上發紅的勒痕。
他一睜眼就直接對上小惠的雙眸,小惠似乎也不感到意外,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
彼此。小惠眼裡直到昨天都還存在的澄澈靈魂似乎被抽乾了,博宇現在看到的只有毫無生
氣的瞳孔。
好長一段時間,他們什麼都沒說。一樣不幸的人生、一樣無路可走的恐懼,還有現在
一樣哭到發紅的雙眼,他們不需交談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情,現在自己有多痛苦,眼前的人
就有多痛苦。
但真正毀了小惠的人卻是他。
她的痛苦本來在昨天就可以終結,他卻自作主張替她決定了更痛苦的人生,被世人排
擠的外貌、被親生母親憎恨的痛苦,小小年紀就要一輩子承受害死母親的自責,她還能有
美好未來嗎?
他以為活著對小惠來說是一種恩賜,但事實卻恰恰相反。他忘了這個世界並不是每個
都人都會因為活著而快樂,因為死去並不是結束他們的快樂,而是結束他們的痛苦。那種
生不如死的痛他明明也體會過,自己承受就罷了,竟然把小惠也拖下水,還有……
博宇不禁想把自己撕成碎片。
要是小惠知道自己的命是用另一個人的死換來的,她會怎麼想?
「謝謝叔叔。」這是小惠離開時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拜託不要對我說這種話!妳要恨我!一輩子恨我!我殺了一個未曾謀面的女人、殺了
妳母親,甚至殺了妳,為什麼還要謝?
他應該受到懲罰,他不應該留住本來就要離開的生命,不該活著的,就算活著也跟死
沒兩樣,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博宇將手舉到眼前,看著在黑暗中發亮的小拇指。
今天早上醒來發現這件事時,他還是怕了,這麼多年來他都沒弄懂自己為什麼要活著
,然而死亡真正到來時,他卻還是像隻被貓追趕的老鼠一樣東躲西逃。
但最後一張小卡上的照片,卻逼得他逃亡的雙腿只能停下來。
是老闆。
是那張讓他痛苦不已的臉、那張永遠只會對自己下命令的臉,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可
以親手讓這張臉從世界上消失。
本來可以。
可能是這個世界的好心提醒,昨天小惠離開後,他終於看了最後一張小卡。當看到照
片上的人竟然是老闆時,他的狂喜都還不來及撐到天明,惡夢就在深夜用一桶冷水潑在他
頭上。
是的,那場夢讓他醒悟了,如果今天照片上是他不認識的人,那他還可以假裝不知道
自己對這個世界造成多少傷害,但那個人卻偏偏是老闆。他很清楚,比起自己,老闆能決
定更多人的幸福。
他死了,不會有人受害,也不會有人為他傷心哭泣。但如果換成老闆,他的員工可能
會失去工作,許多家庭也將毀於一旦,影響到的人多不勝數,而且……
博宇的心不禁抽痛。
妻子會難過的。
就連給妻子的幸福,自己也比不上老闆。
這世界上沒有人該死,但有人更不該死。
從小到大,從沒人告訴過他實話,不然就是隨便唬弄他,等到真相被戳破後才假裝難
過,說這只是暫時的,要繼續努力、要繼續努力……他就像一隻被騙的小魚,只看到餌,
卻看不見鉤。旁人寧可讓他有錯誤的期待,文謅謅地說些迴避現實的話,繞了一大圈也不
願意誠實告訴他,這世界上就是有人比較不重要,就是有人比較不值得幸福。
這世界上有人該死。
不必再虛偽美化,這才是那場惡夢真正要告訴他的答案,他無從反駁,也不願反駁。
就像自己無意義地逃避命運一樣,不管怎麼抵抗,終究還是會回到原點。在他不長的
人生中明明已經做過無數類似的考題,為何碰到同樣的題目,自己卻還是一錯再錯?
他到底在奢望些什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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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一個美女變成醜女,只要把她丟到其他女人嘴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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